贺丽钊这一晚留在病房陪床，然而谭梦却清楚，这人一晚上都没睡好。
好在闺女夜里要喝奶要换纸尿片，他也清闲不了，也免得胡思乱想。
一大早的时候，看着倒是比昨天要好多了，虽然眼下带着黑眼圈，但眼睛却是一下子透亮了。
想来也是，哪怕他从来不觉得自己应该背负金雪兰的罪孽，但是有那么一个长辈在，要说心里一点负担都没有是不可能的。
如今……虽然错过的已经无法挽回，但到底是轻松了。
临到快中午的时候，贺擎和二老回来了，他们不止是自己来了，还带了四个浑身透着书卷气和儒雅的中年男人——这么说有点不太正确，这四人中最年长的那个估计六十出头了。
贺丽钊微微蹙眉，在谭梦小声道：“他们是温家的。”
谭梦心中了然，如果丽钊和贺丽锋的身份真的对调了，那这四个人，应该是他的舅舅。
温以山、温以河、温以风、温以江，这师兄弟三个是国家科研院的院士，一个是国家博物馆的馆长，因为是同胞兄弟，外界称他们是温家四杰。
哪怕已经时过境迁，四人早已不是当年的风华正茂，但即便是现在，老一辈说起他们也都只有竖起大拇指的份。
温家世代书香，真正崛起却是要从他们四兄弟开始。
新一代的人知道的不多，然而同时代的人，说起温家四杰却很难不想到当时温家唯一的千金温以岚。
温以岚若是活着，她的成就不会低于任何一个兄弟。
这是认识她的人都认同的一件事。
此时，这温家四杰的目光都落到了贺丽钊身上，有激动有复杂，转到贺擎身上则都变成了愤恨恼怒。
贺擎的脸色不太好，想到四个大小舅子的反应，他是真后悔——要知道他们是这么个样子，他就不叫他们了。
还不如把丈母娘和几位嫂子叫来呢。
也是他昏了头了，这四人常年不是待在研究所就是在考古开会，家里的事真心关心得不多，便是对亲儿子亲闺女都关心有限，更不要说是外甥了。
这事把他们叫来，除了自己被训斥一顿，还真没有其他效果。
“人们见到了，想说什么就说吧。”他叹了口气道。
温以山有些踌躇地上前，看着这个一直没有亲近过的外甥，叹了口气道：“事情都这样了，咱不说以前，只说以后。是以岚的孩子，那就是自家人，以后有什么事，都不用客气。”
一旁温家其他三人纷纷点头。
温以江的性格要温和风趣一些，他伸手拍了拍贺丽钊的肩膀道：“有空回去看一下外婆，她会高兴的。”
温家的人都是高智商低情商，不是他们冷漠，而是即便是对着家人，他们也很少有温情。
就仿佛，工作已经占据了他们大半的身心。
贺丽钊的目光落到贺擎身上，嘴角带着几分冷意问道：“大伯，这是什么情况？”
温家众人的态度并不让他觉得高兴，他还曾记得，大约是十二岁还是十三岁的时候，自己对计算机产生兴趣，开始自主学习C语言，那会市面上这方面的书不好找，要么是鱼龙混杂真假难辨，要么就是得从海外订购，那样一来一回需要的时间太长了。那会年少，想得也不多，听人说温家的藏书非常丰富，他就拜托贺丽锋帮他去借几本。
——因为他听人说，温家风气开明，并不敝帚自珍，对待上门借书的人并不会吝啬。
那时候，贺丽锋一脸愕然地看着他，半晌才涨红着脸支支吾吾道：“我开不了这个口。”
他当时心大，纳闷不就是是几本书，当人亲外甥的怎么就开不了口了？
等到后来，在社会上经历地多了，回忆起这事，才恍惚贺丽锋这话的意思。
那时候的心情，他真是分不清是觉得羞辱还是羞愧，亦或者是两者皆有。
自己打小住在贺宅，但是一年中，总有几个日子自己是要避出去的，或是温以岚的忌日，或是温家人上门做客的时候。
记得有一次，大概十六七岁的时候，跟同学一起去游泳，受了凉回来有点发热，脑子像浆糊一样，第二天又睡得晚，忘了避出去，然后一不小心就跟温家人遇上了。
温家的几个舅妈正拉着丽锋说话，看到他，她们似乎愣了一下，然后猜到了自己的身份，脸色一下子便冷了下来。
那时自己多尴尬啊，本来是出来问佣人要退烧药的，结果连句话都没来得及说，就让佣人急急忙忙塞回了房间。
就仿佛自己是什么见不得人的脏东西，要赶紧藏起来不要被人看到。
听到这声大伯，贺擎只觉得心被人用力揉捏了一下，他看着眼前这个一直以为是侄子，但其实是儿子的孩子，哑声道：“DNA报告出来了，跟丽锋的身份调换了，才是我的儿子，丽锋才是金雪兰的儿子。”
闻言，贺丽钊的面色平静极了，“这样啊。”
他的表现平静而诡异，贺擎愣是不知道该怎么反应。
一旁，自打看到贺丽钊，贺老夫人的眼泪就没停过，几次想要张嘴，却是不知道该说什么。
便是贺老爷子，整个人也像是被人用榔头重重砸了一圈，那张脸一如以往严肃，只眼神却晦涩不见底。
这一次会面可谓是不欢而散，等人都走了，谭梦抓着贺丽钊的手安慰道：“别不高兴了，是别人欠，又不是欠别人。”
贺丽钊有些累，他坐在病床边，抱住谭梦的手趴了下去，有些含糊道：“这个时候，真相不真相的其实已经不重要了。”
谭梦不置可否。
她觉得，事情到这里绝对不是结束。
另一边，从病房出来的贺老夫人蓦地抬头道：“不行，这事我咽不下这口气，金雪兰……”
贺老爷子难得附和道：“想怎么做就怎么做吧。”
贺擎揉了揉太阳穴道：“我得去一趟温家，把事情告诉我丈母娘。还有丽钊和丽锋的户口，也得重新办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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