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华宫里早在两年前就已朽根枯死的梧桐,竟在今冬夜雪间又抽了新枝,此状还是夜来未眠的幼帝无意间发现的。
枯木逢春,似成祥兆,连上尊听闻其讯也在一早便来到了昭华宫中而入内庭寻此异象。
然而新枝只作须臾一现,待得晨间人来时,那一段新枝也已枯亡。
雪霁初阳浅透层云,落下一缕晴光罩在新死的枯枝。嫩尸新叶犹翠,而已为霜色所覆,僵冻了这棵古树最后勃发的一缕生气。
花栩站在庭下,抬眼望着那条新枝,心中似也觉着遗憾,却也就像醒梦人一样,心知是梦,又岂会耽念梦里的一点幻影。
朝云百万雄师已进至阜北平原,前后不出百里之距,兵临城下只在朝夕。
朝臣去之已空,幼帝孤坐堂上,寂寥无声。风雪呼啸卷尘入堂,坐在帘后的上尊也一语不发,只是静静的看着空堂出神,听着风声在堂里回荡时,耳边仿佛还能传来群臣觐礼之声。
女帝陛下,千秋万岁!
女帝陛下,千秋万岁……
千年之前,月舒与朝云本共一体,统领东洲,国号太曦,慕宗源羲氏,花宗源和氏,两氏联姻,结治千年。
然盛极必衰,亢龙有悔,古太曦国势倾变,末皇率宗室之男竭战于前,和后则率宗女守卫于后。
天下倾局不可复,帝死于前,宗室倾落,旁宗拾势,立守于东而为朝云。帝后宗女内安西境,月舒祀启之日,和后殉随羲皇而往。
自此太曦虽不再,而存阴阳双祀于后,立国两方,却源本一体,疆境也如旧。
哪怕千年后之今日,月舒宗祠里也奉羲氏太正皇之灵,朝云太曦庙里,羲皇和后仍然并立。
阴阳本共天地一体,何故相别?何故相争?
山风来,卦蛊变,噬嗑之劫,画成天下大势,合久必分,静久必困,困久必破,不动不破,不破不立。
只是今番在破局里沉败的,轮到月舒而已。
早间见过新芽又死后,花栩似乎也释怀了、明白了些什么,又在太云殿里坐了一个时辰,便将幼帝带去了西啸堂。
大势尽摧,凡人之念总爱在倾覆之间回想过往千般不该、万般行错,然而因果交织之下,哪有是非能辩明?哪有如果能反复?
阴阳交变撕裂的大势里,踏进来了,谁能走出去?
踏雪走往的一路间,花栩的思索翩飞不止,说不上是懊悔,也托不起坦然,只是也认了这天道无情了。
踏进西啸堂敞开的大门里,花宗列祖灵位行排案上,太正皇垂临高处,台下麒麟俯视堂中白衣静立。
一眼之间,花栩以为自己是生了幻觉,却驻足在原地,怔而出神。
“逃不过,就是宿命了……”
望着祖宗列位,沈穆秋如此叹言了一句,才转过身来,看着自己前世的母亲。
经了生死轮隔之后,再见诸般也都释然了。却毕竟前尘牵绊太深,如此相见也还是不免心绪生得一番起伏,只是死过一命的心不会再痛了。
花栩依然怔驻原地,不可思议的望着眼前人,“……昀……熹……”
沈穆秋没有应答,只是目光又挪向她身旁还只小小的幼帝,“上尊今来堂中已无兵将可点,唯有归降能免此城一场血戮。”
说话间,他也走了过来,在她们面前站住。
自从经过去年北城闭门一战之后,幼帝似也失魂若痴,先前每日上朝见臣便哭,如今宫闱里清静了,她也变得宁静非常,若此呆讷之状非仅无帝相而已,甚也没了鲜活幼子之态。
“应琦怕是什么都不认得了吧?”
听着他说话时,应琦只是呆呆的抬头望着自己这个陌生的皇舅。
而花栩依然是怔怔的看着他,几乎屏息。
沈穆秋宁泊的动手脱下应琦头上沉重的帝冕。
“从今天开始,月舒不必再有女帝了。”
说罢,他便将手中帝冕轻轻丢开。
冠冕坠地,形崩旒断,碎珠散落一地。
“昀熹……”
花栩欲追而未动步,手中也没抓住他的衣袖,终只是站在原地看着他抬步迈出堂门,走远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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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初一,朝云军终临琢月城下。
慕辞握着手里的战刀,抬眼再望这方故城高楣。
往来至今,从没有一战能如此令他身同剥骨。
且缓的风里只卷着玲珑细雪,雪落发间,寒意丝丝浸骨,已令他心死如灰。
战鼓擂响,攻城在即,却在此时,城楼之上不知谁人传令,士卒正将月舒旗帜降倒,一一丢下了城墙。
观得城上已现降举,慕辞立即抬手令止战鼓。
止罢的鼓声回音荡远而去,城下甲阵如黑森止立,风雪间静默无声。
片刻之后,厚重的城门缓缓开启,门轴沉响,如伏兽悲鸣。
直待城门大开,列前主帅与群上将才瞧见门里一道白衣影,既不是今幼帝,也不是上尊花栩,却手捧帝玺,缓缓走出了城门。
那道身影,深深刻入慕辞眼中,一瞬恍惚间,慕辞心门如有鼓擂,却震骇着,又不敢轻信。
“花氏宗男昀熹,今代帝献降,请璧于前,愿为处置!”
他下跪在雪地里,说罢便也垂下眼去。
慕辞怔在马上良久,呼吸如刃,撕剐着他的心门。
十步之距里,他已经看清了他的脸。他身上穿着殓衣,佩着殉葬之璧……
为什么,会是他受降于此……
慕辞下了马,战刀落出手中摔落雪里。
看着他,慕辞缓缓走过去,一直来到他身前站定。
被他托高的帝玺在慕辞视线中挡住了他的脸,而他垂落着的目光则为甲光所刺,痛入心底,只能闭眼。
“怎么是你……?”
昀熹……
慕辞有过千般猜想,却都没能料到,他会再以这个身份回来重担重责。
沈穆秋没有答言。
军阵当前,帝都在后,降主奉印,慕辞只能强抑着满心痛楚,双手颤着接过他手里的帝玺。
点雪落在他的手上良久不融,接起印匣时,慕辞指尖触到他的手,果然比雪还冷。
潇潇风雪如泣哀落,军里却奏凯乐,又以金伐之声撕破败城寂寥,千载轮落起伏,沧桑何悲亡载。
天地何有主?蜉蝣一厢念,过客却作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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