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柜的当然不能让他剪了，赶紧拦下。
一窝蜂的人闹了半天。
隋准在一旁，才听明白了。
原来，这位季公子，居然是个有守宫痣的，合该嫁人。
但京中都是富贵人家，谁还娶不起一个女娃，非要娶个男子？
再者季公子脾气不好，实难寻得良人。
拖了一两年，才定了亲。
此时急着要完婚，便找了外头的铺子做嫁衣。
季公子明明白白说了，不要鸳鸯，因为鸳是负心鸟，待鸯产卵后，鸳便扔下妻儿，扬长而去，另寻旁的鸯表。
世人皆以为鸳鸯寓意夫妻和睦、忠贞不移。
实际上，鸳鸯根本不吉利。
那季公子，本是心高气傲之人，磕磕绊绊才谈了一门婚事，心里本就不得劲。
如今嫁衣又成这样，不由觉得备受侮辱。
他索性将剪子一扔，咬着唇，眼角发红道：
“嫁衣做不好，遭人笑话，不如不嫁了！”
小厮见他面露绝望之色，亦是心中凄苦，不由得也红了眼眶。
掌柜和一屋子的伙计，则心虚地低下头来。
这样不能怪他们呀。
虽说是他们记错了，绣错了，但也不是什么大问题吧。
人人都用鸳鸯，怎么这季公子就用不得。
归根到底，还是这季公子太矫情，这也不要那也不要的。
难怪他婚事那么不顺。
掌柜地暗中撇了撇嘴。
只是碍于这季公子是安抚使司同知之子，虽说官不算大，可他家跟皇家沾了点姻亲的，故而也得罪不得。
“季公子，请息怒，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掌柜涎着脸，使出无赖招数。
季公子脸都青了。
这个破铺子，他们顶多是损失点银子。
可是他来之不易的婚事，都要被毁了呀。
一个官家公子，嫁人本就惹人笑话，他还连件像样的嫁衣都没有，别人会怎么看季家？
这还是他爹娘，好不容易给他踅摸来的亲事……
“公子，如不嫌弃，让我试着改一改？”一个柔和的声音突然响起。
季公子愣住了，转头一看，居然是个清秀修长的小哥。
虽然穿着俭朴，但是气质很软和，让人心生好感。
“你是谁？”他的语气不由得放缓了。
孟三七见大家都看着他们，不由得有点惊惧，拉了拉佟秀的衣袖。
但佟秀只是看了他一眼，眼神透出柔和安定。
“我是一名绣工师傅，依我看，这鸳鸯改一改，变成衔着花枝的青鸟，寓意倒好。”佟秀说。
季公子眼前一亮。
衔枝的青鸟，“枝”谐同“子”，青鸟又是爱情鸟。
岂不意味着，情深义重，多子多福？
“这个想法好。”他赞道，只是又陷入疑惑：“但是，不好改吧？”
只听过重新绣，或者增添些花色，若说将两只绣好的鸳鸯，改成两只青鸟，那真是闻所未闻。
铺子掌柜在一旁，眼底也流露出冷意。
这乡巴佬疯了，敢在关公面前耍大刀？
他们绣铺干不了的活，要他来横插一脚吗？
也不瞧瞧他自个儿，穷了吧唧的，能有什么手艺，怕是只有一张会说的嘴吧？
“这位小哥，事关季公子的婚事，你可莫要逞强，省得毁了贵人的大事。”掌柜说。
口气虽然装着好言相劝，但终究遮掩不住其中的酸意。
还透着隐隐的威胁。
佟秀在人生地不熟的地方，本有些怕事，被这么一说，不由得后退了一步。
结果就撞到隋准坚实的胸膛上了。
“别怕。”隋准说。
佟秀瞬间重拾勇气。
对呀，他怕什么，就算没办法好，毁的也是季公子的婚事嘛。
他又没有损失。
可万一办好了呢？
季公子可以风风光光出嫁，指不定还给自己很多赏钱……
佟秀也染上财迷的性子了。
“将针线篮子拿来吧。”他说。
掌柜的脸色一白。
这小哥，也不知进退了，还真要班门弄斧？
可季公子狠狠一记眼刀过来，掌柜的只能给小二使眼色，让人将针线拿了上来。
佟秀接过来，定了定心。
隋准搬了个凳子给他坐下，他便心无旁骛地绣起来。
季公子原先并不抱希望，就是图佟秀得眼缘，试试就试试。
然而他站着看了一会儿，便品出不同寻常来了。
这个小哥，还真有两把刷子。
只见线在他手中，跟活了似的，在那嫁衣上穿来穿去，婉若游龙。
没一会儿，华丽的鸳鸯，变成了端庄雅致的青鸟，并缀以青枝花束，显得喜庆又富贵。
掌柜的都看傻了。
季公子亦是振奋：
“真的改好了，好漂亮呀！”
他卸去一身高傲，看着佟秀的眼睛，充满崇拜：
“你的绣活可真好呀，太厉害了，能不能……当我的女红师傅？”
哈？
佟秀愣住了。
隋准也愣住了。
本以为就是随手帮忙，顺便赚个小钱。
怎的还端上饭碗了？
季公子脸上飞起两朵红云，有些不好意思：
“我爹爹去岁才从边关回来，我和我娘都是武将世家，未曾学过女红……”
谁知道来了京城这鬼地方，高门主母还得会刺绣。
不会便不是温俭恭良、宜室宜家的好女子。
季公子简直被这一套整吐了。
就说他好不容易结上亲的这户人家，明里暗里，也在嫌弃他不会做针黹。
连他娘都妥协了，提过几回，让他好好找个绣娘，学一学。
只是他叛逆，一直不肯罢了。
如今见佟秀手艺了得，又得眼缘，柔和的性子还很对自己脾性。
季公子便觉得，学一学，似乎也没什么？
“拜托你了，教教我吧，月钱我一定不少你的。”
他上前握住佟秀的手，目露恳求。
佟秀看了隋准一眼。
明年二月才考试，考完会试，还要等殿试。
他们少说也要在京城待上几个月。
京中什么都贵，若是都可着以前存下的银子花，佟秀的心里还真是不安。
若是有一份稳定工作，岂不是宽心许多？
隋准看出佟秀的忐忑，他朝他点了点头。
倒不是要佟秀挣多少钱，隋准只是想，秀儿能寻些擅长的事做，心中安全感更足些。
得了隋准的支持后，佟秀便答应了季公子。
季公子开心不已：
“太好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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