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四年了，你为什么……”
为什么要寻来？
陆拂华后半句话没有说出口，而是闭了闭眼，问道：“你的养娘呢？”
陆初了然地笑了笑，并未因亲兄长的冷待，而有半分波澜，只是平静地说道：“我知道的，口说无凭。你还需要更多的证据，来确认我的身份。所以，她跟我来了，就住在客栈里。”
陆拂华沉默了片刻，却是看向宿檀玉。
他想他打着聊案子的旗号，约她出来踏青的计划要落空了。
宿檀玉看清了他未及说出口的话语，却没打算轻易离开。
十二律牵扯甚广，北魏都涉及其中。
这时候陆家出了这样的事情，她即便是怀疑自己太过疑神疑鬼，也要跟着去的。
“你主动邀我出门，现在我自然也该陪着你。”
此话一出，连宿檀玉自己都生出了几分唾弃之意。
连陆拂华这样真心喜欢过她的人，她都能利用，可真不是个东西！
可是她也实在没有别的法子了，在这世道活着委实不容易，尤其是她这样含了金汤匙出生的人。
过得再悲惨，似乎也不值得同情。
罢了。
她触及到陆拂华那一瞬间动容的目光时，暗自叹息道。
以后再想法子，还上他这份人情，总不能让他吃亏的。
到达客栈后，陆初将他们领到了临近柴房的一间下房。
陆拂华刚走进去，就望见四面受潮脱落的墙壁。
一股浓得发霉的潮湿空气，充斥了整个屋子，呼吸间似有尘埃进入身体。
陆夫人小产过好几次，陆拂华出生的时候，陆父已经当上了八品官，家境总还是过得去。
更别提陆夫人仅他这么一位独子，府里有什么好东西，都先紧着他用。
他从未在如此糟糕的环境中待过。
陆初瞧出了他的不适应，又看到了宿檀玉的坦然自若，不由得笑了起来：“这位姐姐倒像是个能吃苦的，我喜欢。不过，阿兄不习惯也不足为奇，我这就倒些茶来，喝了就会舒服些。”
她在屋角处的柜子里取出一个木盒子来，倒了些大片的茶叶子在碗里，只用滚水一冲，就端到陆拂华面前。
有些陈旧的碗里，碎茶沫子上下沉浮着。
陆拂华只瞥了一眼，就有些难受地移开目光，仿若见了顶顶恶心的玩意儿。
他并非是故意的，而是难以控制生理上的难受，以及对贫穷的抵触。
而这时，一个微微驼背的老妇人走了进来，将两个用荷叶包着的馍馍递给了陆初，很是欢喜地说道：“今日那卖馍的只剩下两个，便宜了些，六文钱就卖给了我。”
她随后转过脸，眯着眼睛看向陆拂华两人：“你们两位……你应该是陆家那位公子吧？”
她感叹道：“这可真是好相貌，完全是按照你爹娘的长处长的。老身还是头一回，在那样的荒僻地方遇到贵人。”
陆拂华以一种难以言喻的神情，紧紧盯着老妇人的脸。
他心底最后一丝侥幸，都消失得无影无踪。
陆泱长得简直太像她了！
尽管老妇人的脸上已经有了苦难镌刻的痕迹，但那双鹿眼几乎跟陆泱的一模一样！
“不知您怎么称呼？”
陆拂华问道。
老妇人有些讶异于他的镇定，笑了起来：“老身姓孟，单名一个芙字，这倒没什么不好说的。毕竟老身曾当过好些年挣卖笑钱的歌女，算不得有多清白。你是想问阿初的姓氏吧？”
孟芙侧过身去，指了指陆初手里捏着的馍馍，说道：“老身没嫁过人，这孩子原本跟着老身姓孟。但她现在到了要嫁人的年纪，总不能还跟着老身吃苦，所以让她改了姓。”
“至于陆公子心底存着的那点儿疑惑，老身也不是不懂，这就解释给你听。”
许是已经开了头，她说话更自在了些：“阿初长得不像我，模样不像，性子也不类，我还不至于分不清自己的亲骨肉。村里一户户人家的闺女，我都去看过了，没一个是的。那便只有陆夫人那里，还有些可能。”
那么阿泱呢？
你冒冒然带着陆初过来，可有想过阿泱要如何自处？
陆拂华忍了忍，终究还是没能把这句话说出口。
在这样恶劣的地方，对着陆初说这样的话，实在太过残忍了。
陆初纵然是为了荣华富贵而来，可有些东西本该就是她的。
她想要拿回来，也并非没有道理。
他终究只说了一句：“我会回府禀明爹娘，一定会给二位一个交代。”
陆拂华离开后，孟芙问道：“你觉得他会帮我们吗？”
两人进京后，听说了不少跟陆拂华有关的传闻。
其中好坏掺半，因瑞嘉公主一事，认为他是伪君子的人不少。
陆初愣了好一会儿，才摇了摇头，说道：“娘，我不知道。”
她生在小村子里，看到听到的，大多都是高门大户视人命如草芥的传言。
她并不能判断利益和血脉的重要性，是否同等。
何况据说陆泱，已经跟江令舟定亲了。
那可是吏部尚书家的公子。
陆泱的身世一旦暴露，对于陆家来说，可是极为不利的。
“娘，我想青竹哥了。”
孟芙沉默了下来。
孟青竹死的时候，才二十岁，刚到加冠的年纪。
他从一个小小的乞儿，长成一个高大的青年，到后来参了军，是多么的不易。
没死在边关，却偏偏死于自己人之手。
他死的时候，会想些什么呢？
他是依了她的意思，来京寻他的亲妹子的。
刚去了一封信，说是找到人了，可是他却不在了。
早知如此，她何必让他去呢？
她只巴巴想着日子好过了，若是陆家人对阿泱不够好，也能有底气把阿泱接回来了。
“青竹去参军的那一年，离开时曾送了你一束芍药花。我懂他的意思，也愧对于他。更对不起你。”
孟芙老泪纵横。
多年来的苦难，让她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老了不少，活脱脱就是个六七十的老妇。
“现在，我又觉得对不住阿泱。她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知道……我一定是上辈子作孽了，作孽了……这一世才会时运不济，对不住这么多的人。人的命，怎么会这样苦呢？”
陆初替她擦了眼泪，说道：“您什么都没做错，作孽的人是我。是阿初，阿初命薄，怪不得您。您是个顶顶好的人。”
“至于阿泱……”
她想起偷偷跟踪时，见到那个少女明媚的笑脸。
“您同我讲过每夜陪着不同男人睡的日子，有多么的屈辱和痛苦，人就同物件一般，没有任何分别。直到意外有了阿泱……”
“您不管她是哪个男人的种，只想着这是您自个儿的骨血，生活也就有了指望。”
她承诺般说道：“我会护着阿泱的，我什么都不会同她抢。假如她真喜欢那个江令舟的话，我也会让她安安稳稳地以陆家千金的身份，嫁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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