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福子听得入了神，筷子夹着个圆滚滚的福袋悬在半空，汤汁滴答滴答落在碗里，他却浑然不觉，眼睛瞪得溜圆，显然是被说动了心。
啧，这求知的小眼神，倒是挺认真的。
钱小六心里暗笑，看他这副样子，嘴角勾起一抹坏笑，决定再给他上一课，加点猛料，争取把这未来潜力股彻底拿下。
“光靠你自己一个人瞎转悠肯定不行，效率太低不说，还容易把自己搭进去，那关键是啥？”钱小六故意卖了个关子，用筷子敲了敲碗沿。
小福子下意识地接话：“是啥？”
“是人脉！是关系网！懂不懂？翻译过来就是‘广交朋友’！”
钱小六一副“你还年轻，哥教你”的派头。
“得在那些关键部门，比如内务府管库房的、采买物资的、宫门口值班的侍卫大哥，甚至哪个得宠娘娘宫里负责洒扫的小宫女，安插几个信得过的人，让他们当你的‘顺风耳’和‘千里眼’！”
这不就是发展眼线，搞情报收集嘛！哥熟啊！
“顺风耳？千里眼？”
小福子喃喃重复，眼中充满了好奇，对这个思路很感兴趣。
“对！”
钱小六压低了声音，身子往前凑了凑，神秘兮兮地说。
“别小看这些平时你可能不太注意的小角色。有时候，他们扫地时无意中听到的一句话，递帕子时看到的一个眼神，比你费劲巴拉、跑断腿查半天得到的消息还关键！这就叫什么？这就叫‘于无声处听惊雷’！细节决定成败，懂不？”
小福子听得心潮澎湃，感觉思路一下子开阔了许多。
但他很快又皱起了眉头，担忧道：“那…那怎么传递消息呢？宫里人多眼杂，到处都是眼睛盯着，万一被发现了，那不是麻烦大了……”
“所以说要讲究技巧啊，小老弟！”
钱小六夹起一颗鱼丸，吹了吹，送进嘴里，含糊不清地继续传授。
“简单的暗号总得会吧？比如窗台上放盆特定的花，是死是活代表不同意思；或者咳嗽几声，一声代表平安，两声代表有情况，三声代表赶紧跑……咳咳，后面这个当我没说。”
“重要的消息，那就得找个没人的地方，比如御花园的假山后面，或者找个废弃宫殿的角落，夜深人静的时候，偷偷摸摸地接头。”
“记住，安全第一！低调！懂吗？别搞得动静太大，生怕别人不知道你在搞小动作，那是找死。”
小福子听得连连点头，表情十分专注，像是在努力吸收每一个字。
“不过啊……”
钱小六话锋一转，语气也沉稳了些，开始说点实在的，“最难的，还是看人。有句话说得好，‘画虎画皮难画骨，知人知面不知心’啊。”
这识人辨人的本事，在哪里都重要，宫里更是如此。
“用人之前，一定得把眼睛擦亮点，多观察，看他平时怎么说话，怎么做事，对上司什么态度，对下人又是什么态度。最好是找那种跟你目标一致，能处得来，或者受过你恩惠，懂得感恩图报的人。不然哪天被人卖了，你还在那儿傻乎乎地帮人数钱呢！”
这简直就是宫廷版用人指南的核心内容。
小福子沉吟了片刻，努力消化着钱小六这番信息量巨大的话，然后抬起头，眼神灼灼地提出了一个更深层次的问题。
“六哥，那依你之见，要如何才能系统地梳理这些纷繁复杂的消息，让它们变得条理清晰，并且让下面的人不敢有所隐瞒，能把真实的情况一五一十地报上来呢？”
嚯！
钱小六心里小小惊讶了一下。
可以啊这小子！
脑子转得飞快，已经开始考虑信息整合和管理下属的问题了，这思路很清晰嘛，野心不小！
想在太子面前好好表现，出人头地爬得更高？
嗯，有上进心是好事，值得鼓励。
钱小六眼珠子骨碌一转，故意卖了个关子，摸了摸下巴装作高深莫测地说。
“这个嘛，就得看当主子的手腕了。说白了就是奖惩分明，再加点手段。”
“比如，时不时敲打敲打那些不老实的，抓个典型出来立威，让其他人知道规矩；或者故意放点假消息出去，看看谁在漏风，谁在浑水摸鱼，测试一下忠诚度；再或者嘛，偶尔也得放下身段，搞个突然检查，偷偷去下面转转，亲眼看看底下人是不是真的在好好干活，有没有阳奉阴违……”
他一边说着，一边用余光留意小福子的表情。
只见小福子眼神闪烁眉头微蹙，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画着圈圈，似乎在飞快地思考着什么，将他说的每一个字都记在心里。
脸上虽然还努力维持着谦恭的表情，但那股子认真劲儿和眼底深处隐隐透出的思虑，让钱小六再次确认，这小子确实是个可造之材，比那些只会磕头和混日子的小太监强多了。
“六哥果然见多识广，字字珠玑，说得太透彻了！”
小福子很快回过神来，看向钱小六的眼神里充满了真心实意的佩服，甚至带上了一点崇拜。
“听六哥一席话，真是让我豁然开朗！小福子一定将六哥今日所教牢记在心！日后若有机会，定能更好地为主子分忧！”
嘿嘿，算你小子有眼光！知道谁是高人！
钱小六心里得意地哼哼两声，嘴上却摆摆手，故作淡泊地长叹一声，抬头看了看御膳房的房梁，感慨了一句。
“唉，没办法，人在宫中，很多事都由不得自己。咱们在这地方混，不多长几个心眼，不多留意着点风吹草动，怎么死的都不知道。正所谓，要时时刻刻‘观风辨色’，才能知道这风往哪边吹，水往哪边流，好提前做准备，躲开那些麻烦和危险，安安稳稳地活下去，争取能平安到老啊。”
这纯粹是他结合自身处境的有感而发，真假参半，既有感慨也有几分刻意。
“观风辨色……”
小福子低声重复着这四个字，一开始还没觉得什么，可念着念着，突然眼中爆发出一种极其奇异的光彩，整个人都亮了起来！
“观风……观风！对啊，说得太好了太妙了！身处宫廷，上要揣摩圣意，下要体察人心，可不就得时时‘观风’吗！观朝堂之风，观人心之风，观天下之风！”
他像是得到了什么重要的启发一样，对“观风”这两个字极为着迷激动不已，反复念叨着，脸上是难以掩饰的狂喜和兴奋，脸颊都微微泛红。
钱小六看着他这副激动的样子，有点懵。
啥玩意儿？
“观风”？
这词儿…有这么厉害吗？
我就是随口一说啊！
这小福子怎么这么激动，至于吗……
真是的太容易激动了！
不过，他要是真能凭这两个字得到太子的赏识，以后发达了，到时候再念着咱家这点情分，拉扯咱家一把，那也算咱家这顿关东煮没白请。
小福子激动地猛地站起身，也顾不上吃剩下的半碗关东煮了，对着钱小六深深地、郑重地作了一揖。
“多谢六哥今日指点！让我茅塞顿开！此恩，小福子永世不忘！”
说完他也不再多逗留，揣着满脑子嗡嗡作响的“观风”二字，脚步轻快又带着几分急切地离开了御膳房，那背影里透着一股要去大干一场的亢奋。
钱小六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外，莫名其妙地耸了耸肩，拿起勺子继续低头对付自己那碗已经有些凉了的关东煮。
“嘿，这小子兴奋成这样。行吧，祝你好运，好好观风去吧！以后要是真发达了，当了大总管什么的，可别忘了六哥我这顿关东煮的指点之恩啊。”
他吸溜一口吸饱了汤汁的粉丝，心里美滋滋地盘算着：和小福子这条线算是搭上了，以后多来往，搞好关系，没准真能通过他，接触到太子，那可就前途光明了……到时候，嘿嘿！
钱小六夹起最后一块白萝卜，塞进嘴里，满足地嚼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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