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是什么。
饶是余幼嘉,其实很难说清楚。
小朱载又能否懂寄奴的交代,余幼嘉也很难说清楚。
她只知道,那日之后,小朱载越发沉默寡言起来。
他一直很倔强,很别扭,只是从没有不理会过余幼嘉与寄奴。
然而这回不但不理,沉郁的时间,还分外长。
足有四五日,小朱载才在某日傍晚时分,顶着一身雪意,推开书房大门,闷声道:
“......陛下不肯放连老将军离开。”
书房的暖炉旁,余幼嘉一手抱着寄奴,一手抱着狸奴大王,怀里被挤得满满当当,整个人也昏昏欲睡,压根没有听见话。
不过,看到说话之人的第一时间,余幼嘉是很高兴。
自那日暖阁之上被小朱载发现她与寄奴的关系,小朱载转身离去后的这几日里,话也不同她们二人说,饭也不同她们二人一起吃,成日早出晚归,风雪里奔波......
大有一种只要干不死,就往死里干的架势。
如今,他又重新同她说话,就好像,他的世界里又有她和寄奴一样......
她当然开心。
余幼嘉将呼噜噜乱响的狸奴大王安置到面前特制的狸奴摇床里,这才得以腾出手,朝小朱载招手:
“来来来,坐下慢慢说。”
屋外朔风卷雪,屋内围炉晏然。
余幼嘉眉眼含笑,寄奴虽身量颇高,可因他有意压低身形,气度闲懒,靠在余幼嘉的肩上竟也不突兀。
屋内还有狸奴大王睡觉时发出的咕嘟嘟声,暖炉内偶然才能听到的细微焰火声。
一切都好到没变,凡是有人踏足此地,只觉得自己要被此处的暖意融化一般。
小朱载,正是其中之一。
这段时日的别扭,终究是有些淡去。
小朱载缓慢踱步,来到两人身旁,神色有些许波动:
“我......”
余幼嘉看他比从前拘谨,又将迷迷糊糊的狸奴大王抱起,塞到小朱载怀里:
“你先暖暖手......邺城不比崇安,风大雪大,什么都做不了,我这几日闲的骨头发酥,正等着有什么新奇事听听。”
狸奴大王被来回搬动,被打搅些许睡意,将其中一只眼睛睁开一条缝隙,瞧见如今抱着它的人是小朱载,也不抗拒,翻个身,把肚皮翻出来,便继续睡的昏天黑地。
那大度的模样,倒好像是在说——
【来吧人,你可以尽情摸摸咪。】
小朱载又有些动容,抱着狸奴大王在余幼嘉身旁,几息之后,似乎又有些不足,偷偷瞧了一眼自家先生后,缓缓,又缓缓,靠上余幼嘉那侧空闲的肩。
寄奴:“嗯?”
余幼嘉:“......”
她以为那日小朱载转身离开是开悟,没想到是一直躲着生闷气,现在有点气消,又开始学上寄奴了。
余幼嘉面色有一瞬的‘狰狞’,不过到底,也没有推开小朱载。
小朱载抱着狸奴大王轻轻靠在余幼嘉的身旁,终于后知后觉自己逐渐被暖意吞没:
“......连老将军这段日子因为独女婚期将近的缘故,一直想告休,却一直没得准许,许是因为此故,我今日上朝,便听他直言启奏,要解甲归田。”
胤朝之所以能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建立,一是平阳先前打了部分天下,淮南接着平阳的班底,二来,是因为世家诸侯,这些势力通通作壁上观,没有救旧朝。
天下苦旧朝已久,每个人心里都清楚,天下不管落到谁的手里,总比旧朝要好。
是以,大家先前能众志成城,一致灭旧朝。
可旧朝一倒,暗藏异心的人自然不会少。
连老将军觉得自己应当功成身退,可陛下多疑,当然不肯放他离去。
“陛下仍不允。”
小朱载不知想到什么,伸手抚摸狸奴大王柔顺光滑的小肚皮,轻声道:
“至于连小娘子的婚事......”
“陛下让他们在邺城办婚事,因连老将军手中还有兵权,为遮掩猜忌,还赏下不少金银珠宝,允连小娘子进邺听封,赐郡主之位,连老将军推拒不得,已经答应此事。”
或许是日子平静了个把月,余幼嘉骨子里的杀心淡了些,闻言,好几息之后,她才反应过来到底听到了什么,冷笑道:
“前朝的老皇帝过够了好日子,这才将江山败掉,如今咱们这位新陛下,难道也过够了好日子不成?”
先是查抄许钰家产,后是扣留连老将军,还让连老将军的独女进邺......
这是给郡主之位,还是作为人质,明眼人一看便知。
如此贪心和多疑,还当什么皇帝,直接转世去当貔貅多好!
余幼嘉有怒,没人敢接这话,数十息之后,寄奴才稍稍抬头,蹙眉道:
“......如此,便不能让其他人一起来。”
安逸已逝,余幼嘉憋了一肚子火气,闻言看向寄奴。
寄奴认真道:
“咱们这位新陛下劣迹斑斑,先前能借太子殿下的婚宴,伏击各方诸侯,如今也能借连家喜事,转喜事为丧事。”
“许钰家财被抄,充入国库,如今看着还算安稳,可照陛下的手笔,等不到来年秋日百姓收成,国泰民安,银钱便会早一步花完......”
“若咱们的陛下多想一步,借婚宴想到嘉实商行,又发觉余家女眷们都在邺城,届时便是刚好一网打尽——所以,这回最好让连小娘子独自进邺。”
一个人,没有亲朋好友,也没有婆家长辈的婚宴......
余幼嘉沉默,小朱载也沉默。
寄奴总算肯从余幼嘉肩上起身,他靠了许久,脸颊旁有被余幼嘉衣上刺绣压出的点点红痕,更显几分绰绰风姿:
“至于其他事,小朱载也得尽早准备。”
“我若没有记错,算算时日,张三将军也应该快到邺城?不必让他进城,直接让他再北上,最好先靠近关口,买些胡马还有蛮夷人的着装服饰,再带着乔装好的弟兄南下,袭扰沿途村庄......”
寄奴一口气说完,方才稍有停顿:
“万事都得留后手。”
“新朝初立,陛下就在到处猜忌,这不是什么好征兆。咱们得让陛下知道两件事——
一,嘉实商行没有真正的领头人,也不会聚集,女子分散在各地经商,哪怕有死伤变动,立马能有新人能带着商行继续赚银钱,扬名四海,踏足九州,一切都不会改变,所以若用对待许钰的法子,抓人胁迫逼要银钱,是无用之举。
二,天下还有很多战事要打,北地也还有异族,连老将军能带兵,决不能让他有闪失。”
一条条,一件件。
余幼嘉算是明白,寄奴当年为何能一朝成名。
别人走一步看一步,而寄奴,走一步,看三十步。
这样的人,不重用,如同痛失双臂,若再让这样的人辅佐别人,那便是放虎归山......
寄奴说完,细细琢磨半晌,总算想不到新的嘱咐,抬眼才发现无论是余幼嘉还是小朱载都在看自己,顿时有些茫然,摸着自己脸道:
“怎么了?我脸上有什么?”
余幼嘉只笑道:
“没什么,只是觉得阿寄嘴上对着所有人喊打喊杀,可要救人之时,也一点儿都不含糊。”
那道清癯隽秀的身影有些愣神,许久才别扭道:
“我既予妻主做夫,自然要守住你的家业,若妻主的家里人识趣,妻主又上心,那勉为其难也能留留......如此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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