雍正三年三年孟夏,圆明园的暑气已浓得化不开,碧桐书院的青瓦被日头晒得发烫。
檐下的铜鱼风铃被热风推得有气无力地晃着,连廊外那几株百年梧桐,叶片也蔫蔫地垂着,遮不住半点灼人的日光。
甄嬛刚送走安陵容,转身便扶住了廊柱,一身石青色暗绣缠枝莲纹的宫装不知何时早已被汗浸透。
贴在脊背与腰侧,鬓边的银镀金点翠步摇沾了潮气,坠着的东珠轻轻蹭着颈侧,黏腻得叫人发慌。
“小主仔细脚下!”槿汐快步上前,稳稳扶住甄嬛的胳膊,声音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疼惜,伸手便要去拭她额角沁出的薄汗。
其实安陵容早想带着六阿哥走了,不过甄嬛许是心里有几分不自在。
往日里那份处变不惊的冷静散了大半,方才在暖榭应对时,又总惦记着假山后那人走了没有,一来二去,倒比寻常多耗了许多时辰,连带着脚步都有些虚浮。
甄嬛缓了口气,由着槿汐半扶半搀着进了内殿。
殿角虽摆着冰盆,丝丝冷气却被外头涌进来的热浪逼得缩在角落,竟驱不散这满室的燥意。
她在铺着墨玉色软垫的紫檀木椅上坐下,脊背还绷得紧紧的。
小允子机灵,早端了冰镇酸梅汤来,青瓷盏外壁凝着细密的水珠,看着便沁凉。
甄嬛伸手接过,指尖触到那冰凉的瓷面,微微一颤,却没往唇边送,只捏着杯子出神。
方才安陵容临走时那句“莞嫔今日似是格外热”,像根细针似的扎在心上。
谨妃素来不多言,偏生这句看似无意的话,倒像是瞧透了她心底的慌乱。
“小主喝点吧,这酸梅汤是刚从冰窖取的,败败火。”
槿汐在她身旁坐下,见她指尖发颤,便知是真吓着了,“方才那事,过去了便过去了,谨妃娘娘是个聪明人,知道什么该问,什么不该问。”
甄嬛这才抬起眼,眸子里还有些失焦:“可聪明人最会琢磨,她今日没说破,难保往后不会……”
话没说完,便被自己咽了回去。
在这宫里,有些担忧是不能说出口的,说出来,反倒像应验了似的。
小允子在旁垂手侍立,插话道:“小主放心,奴才刚绕着桐花台瞧了,地上的脚印都清干净了,那笛子也让果郡王的人带走了,断不会留下痕迹。”
甄嬛轻轻“嗯”了一声,将酸梅汤凑到唇边抿了一口。
冰凉的甜酸滑过喉咙,却没压下那股从心底冒上来的寒意。
她望着窗棂外的日影,只觉得这看似平静的颐和园,藏着比紫禁城更密的网,稍有不慎,便会被缠得喘不过气来。
槿汐见她仍郁郁不乐,便换了个话头:“方才内务府送了新制的薄荷凉糕来,说是用井水镇过的,小主尝尝?”
甄嬛摆了摆手,将酸梅汤放在桌上:“罢了,没什么胃口。”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庭院,“让人把那盆茉莉搬进来吧,闻着清雅些。”
有些事,纵是再怕,也得压在心底,该做的样子,还得做足。
“多亏了你,小允子。”她忽然开口,声音带着一丝未散的惊悸。
“今日若不是你眼尖,在清凉台瞧着那抹杏黄宫装眼熟,及时递了眼色,我……我怕是要被安陵容撞个正着。”
小允子垂手立在一旁,神色恭敬又带着几分后怕:“奴才也是恰巧瞥见那衣料是江宁织造新贡的明黄色缠枝菊纹样,除了谨妃娘娘宫里,旁处也少见。”
“只是奴才实在不解,谨妃娘娘素来爱热闹,常住前湖的镂月开云殿,怎会往桐花台那般偏僻去处?”
“那地方连洒扫的宫人都少去,除了几竿翠竹、一方石桌,再无别的景致。”
槿汐替甄嬛整理着微乱的鬓发,取下她头上的步摇,换了支素银簪子,低声道:“许是谨妃娘娘嫌前头宫苑喧闹,想寻个清净。”
“只是小主,今日之事终究不妥。”
“果郡王是圣上的胞弟,属外男,您与他在清凉台独处,还一同抚琴,便是清白无垢,落在旁人眼里,也是瓜田李下的嫌疑。”
“这后宫之中,最是嫌疑二字害人,若是被有心人传扬出去,说您与外男私会,便是百口莫辩。”
甄嬛闻言,心口猛地一紧,端着瓷盏的手晃了晃,酸梅汤的凉意溅在指尖,却压不住心头的燥热。
“我何尝不知?”她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几分惶然,“今日去清凉台,原是心中烦闷,想透透气。”
“皇上已有半月未曾召幸,昨夜还赏了淳贵人一对东珠耳坠、一匹云锦妆花缎。”
“今早淳贵人宫里的宫人便来回走动,给各宫送些她亲手做的藕粉糕,虽说是份心意,可这一波波的,可不就是惹人眼?”
她顿了顿,想起淳贵人那张稚气未脱的脸,眼底掠过一丝复杂:“淳贵人年纪小,性子单纯,许是并无显摆之意,可这宫里的人,哪个不是眼观六路、耳听八方?”
“她圣眷正浓,这般举动,难免叫人多想。”
“我入宫年余,位份不过是莞嫔,既无华妃的家世,也无皇后的尊荣,最近更是摸不透圣上的喜恶。”
“前几日圣上因西北战事不顺,迁怒于后宫,连华妃都被训了几句,说她靡费奢华,我怎敢凑上前去触霉头?”
“小主向来谨慎,只是这深宫之中,身不由己的时候太多。”
槿汐叹了口气,“您想着去清凉台躲个清净,却没料到会遇上果郡王。”
甄嬛的脸颊蓦地泛起一层薄红,连忙避开槿汐的目光,端起酸梅汤抿了一口,冰凉的汤汁滑过喉咙,却没压下那份异样的羞涩。
“他瞧着似乎比去年瞧着更潇洒了。”
她轻声道,声音细若蚊蚋,“一身月白锦袍,腰束白玉带,手里握着那柄题了清冷二字的玉骨折扇,站在竹影里,倒像是画里走出来的人。”
“模样本就比皇上俊朗几分,性子又温润妥帖,言谈间句句得体,既不失亲王的体面,又无半分倨傲之气。”
小允子垂手立在紫檀木花架旁,目光不敢直视甄嬛,:“回小主的话,今日在桐花台,果郡王见了您。”
“先行的是宗室见妃嫔的半礼——甩袖、躬身,分寸拿捏得丝毫不差,既不失亲王体面,又全了后宫妃嫔的规制。”
他顿了顿,想起当时情景,又补充道:“殿下口中始终称您莞嫔娘娘,半句僭越的称呼都无。”
“起初说起琴笛之艺,殿下也只是浅浅带过,说自己不过是闲来无事胡乱吹奏,不敢在娘娘面前班门弄斧。”
“直到小主您叹道近日练琴总觉瓶颈难破,指法滞涩,殿下才小心翼翼提议,说《长相思》一曲笛琴相合最是清雅。”
“愿试与娘娘合奏,语气恭敬得很,连目光都未曾多在您身上停留,绝无半分逾矩之意。”
“正是如此。”甄嬛抬眸,眼底掠过一丝难以掩饰的追忆,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的缠枝莲纹,“他的笛艺当真是妙绝。”
“笛声一响,清冽如寒泉漱石,又带着几分悠远之意,竟与我心中积郁的烦闷、对故土的牵挂不谋而合。”
她微微颔首,语气中带着几分难得的怅然:“我一时竟忘了身在何处,只觉得像是遇到了真正懂我的知音。”
“连日来因圣眷渐疏、宫闱倾轧积攒的郁气,都随着琴笛和鸣散了大半。”
“可就在琴音渐入佳境,我指尖刚要落下那处叠音时,无意间瞥见你在廊下急得摆手,眼神焦灼得像是着了火,我才惊觉不对。”
甄嬛的声音骤然低了几分,带着一丝未散的慌乱,“当下便猛地收了琴弦,指尖都被琴弦勒得生疼,连忙与他分坐开来,隔着一张石桌,装作只是闲谈笛谱的样子。”
她抬手抚上后背,只觉冷汗又沁了出来,指尖触到的宫装料子依旧带着潮气,皮肤滚烫得惊人:“偏生那刻谨妃娘娘竟寻了来。”
“她虽没直接瞧见果郡王——殿下反应极快,已避入了竹丛后的假山石旁——可谨妃娘娘何等通透,久在宫中历练,一双眼睛毒得很。”
“我当时心头慌得厉害,只能硬着头皮说方才是小允子在旁吹笛,与我合奏解闷。”
槿汐闻言,眉头瞬间蹙起,上前一步道:“小主,这说辞虽能搪塞一时,可终究不妥。”
“谨妃娘娘是圣上亲封的妃位,宫里的规矩她比谁都清楚——内侍太监虽能在主子跟前伺候,却断无与妃嫔一同抚琴合奏的道理,这不合宫规,也失了尊卑。”
“我怎会不知?”甄嬛轻轻叹了口气,指尖攥得发白,“当时事出仓促,也只能这般权宜。”
“谨妃娘娘当时虽没说什么,只笑着说了句莞嫔好雅兴,连身边的太监都这般有才艺,可她眼神里的探究,我看得真切。”
“她定是起了疑心,只是碍于情面,未曾点破罢了。”
说到此处,她后背又沁出一层薄汗,抬手无意识地擦了擦,语气中满是后怕:“若是谨妃娘娘将此事放在心上,或是被旁人听了去添油加醋,说我与外男在偏僻处私会。”
“即便我与允礼清清白白,跳进黄河也洗不清。”
“这后宫之中,瓜田李下的嫌疑,足以致命啊。”
槿汐正要再劝,却见甄嬛眸色忽的一沉,方才的慌乱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往日的冷静通透。
她端起桌上的凉茶抿了一口,冰凉的茶汤下肚,让纷乱的心绪安定了不少。
“不过……”甄嬛话锋一转,语气已然平静。
“仔细想来,安陵容今日虽也在园子里,却并未真正瞧见允礼的身影。”
“她来时只看到我独坐石桌旁,琴弦未收,至多疑心我与人合奏,却无实据。”
她抬眸看向槿汐,目光坚定:“这宫里的事,向来是捉奸捉双,若无真凭实据,仅凭揣测,也定不了我的罪。”
“往后若是有人提及此事,我便死不承认,只说当日是小允子在旁吹笛,谨妃娘娘也是听了我的说辞,未曾亲眼所见,她总不能凭空捏造。”
小允子连忙躬身道:“小主放心,奴才定然一口咬定,当日确是奴才奉小主之命吹笛相伴,绝不敢有半句虚言。”
“奴才这条命是小主给的,断不会因一时胆怯坏了小主的事。”
“你忠心可嘉,我自然信你。”甄嬛点了点头,又看向槿汐。
“槿汐,你且想想,谨妃娘娘素来与我无冤无仇,易不是爱搬弄是非之人。”
“今日之事,她若真要发难,当时便不会轻易离开。”
“想来她也是不愿多惹麻烦,只当是一场误会。”
槿汐沉吟片刻,道:“小主所言极是。”
“谨妃娘娘深知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道理,此事若是闹大,于她也无益处,反倒可能引火烧身,被圣上斥责管闲事。”
“只是小主仍需小心,往后切不可再去清凉台那般偏僻之地,即便要散心,也需带着足够的宫人,明明白白地来去,不给人留下半点话柄。”
“我晓得。”甄嬛语气沉稳,已然没了方才的慌乱,“今日是我思虑不周,险些酿成大错。往后行事,定当更加谨慎。”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窗外沉沉的暮色,目光清亮:“再者,安陵容那边,我也需好生应付。”
“她心思最细,今日见我神色有异,怕是已起了疑心。”
“明日给皇后请安时,我便主动提及近日烦闷,常在园子里抚琴解闷,身边的宫人也跟着学了些吹笛的本事,先堵上她的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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