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加林的书房在梅雨季总泛着股旧纸的潮气,像浸在江南的雨里泡透了。
他蹲在樟木箱前,翻找当年建岑港大桥的施工日志,手指划过一摞泛黄的纸页,忽然触到个硬壳笔记本——蓝布封面褪成了浅灰,边角磨得发毛,上面还沾着点当年的水泥渍。他抽出来翻开第一页,
“1990年 中老铁路澜沧江大桥构想”几个字歪歪扭扭,是他年轻时的笔迹,墨水洇了纸背,透着股莽撞的认真。
“爸,找着了吗?设计院催着要老数据呢。”启轩抱着工具箱进来,里面是他刚从公司带回来的bIm建模设备,金属边角在昏黄的灯光下闪着亮。
柳加林没应声,手指停在一页铅笔草图上——桥墩侧面画着朵歪歪扭扭的占芭花,花瓣被红笔圈了又圈,旁边批注:“花瓣弧度若做护舷,恐影响抗撞强度?”问号画得特别重,像块石头压在纸上。
“这稿子我记得。”柳加林忽然开口,声音带着点沙哑,像被潮气浸软了,“当年去老挝考察,看见路边的占芭花开得正艳,黄灿灿的,当地人说那是‘国花’,象征吉祥。我就琢磨,桥要是能带着这花,多亲切。”
他指尖划过那朵花,“可那会儿计算设备落后,算来算去,总觉得花瓣的曲线扛不住江里的漂流木撞击——你知道,澜沧江汛期漂下来的木头,粗得像小电线杆,真撞上了,桥墩得裂个大口子。最后只能作罢,把花从图纸上涂了。”
启轩凑过去,鼻尖几乎碰到纸页,用手机拍下草图,导入建模软件。“爸,您看这个。”他滑动屏幕,占芭花的花瓣被拆解成一组流畅的曲线,像被风吹得轻轻动,“花瓣最宽处的弧度是110度,我刚算过,刚好符合防撞护舷的力学角度——漂流木撞上来,会顺着弧度滑开,就像水打在鹅卵石上拐个弯,比直愣愣的桥墩更安全。”
柳加林的眼睛亮了,像被雨洗过的星星。他赶紧找出老花镜戴上,镜片滑到鼻尖也顾不上推,手指点在屏幕里的花瓣尖,“这里,当年我总觉得太尖,像把小刀子,怕受力不均会崩。”
启轩笑着在键盘上敲了几下,屏幕上的花瓣尖瞬间圆了点,“我加了个0.5厘米的圆角,既保留花形,又能分散应力。您看,这是模拟撞击测试的动画……”
屏幕上,虚拟的漂流木“咚”地撞上占芭花护舷,顺着花瓣的弧度滑向江面,桥墩的应力数值稳稳地落在安全区。
柳加林看着看着,忽然笑出声,眼角的皱纹挤成朵菊花,“嘿,当年我用算盘噼啪打了三天,算到头疼也没解出来的结,你这电脑一点就开了。”
父子俩头挨着头,在屏幕前琢磨到黄昏,樟木箱里的旧图纸摊了一地,像铺了条从过去到现在的路。柳加林忽然想起什么,拍了下大腿:“对了,你妈今早说翻出了些老物件,是你外婆留下的,说不定也有你感兴趣的。”
张芳芳的工作室里,台灯照着本牛皮笔记本,封面上“民族服饰融合笔记”几个字是用毛笔写的,透着股娟秀,纸页边缘还留着淡淡的茉莉花香——是当年她母亲总爱在书里夹的干花。
见柳加林父子进来,张芳芳指着其中一页,声音里带着点惊喜,“你们看,妈1995年就想过用织锦做军装内衬。”笔记里画着简单的结构图,“桑蚕丝织锦保暖,但太娇贵,磨几次就勾丝;棉布耐磨,却不够暖。她试过把两层缝在一起,结果太厚,战士们说抬胳膊都费劲,最后只能作罢。”
话音刚落,悦昕抱着块面料进来,蓝灰色的,摸起来又薄又挺,像块有筋骨的云。“妈,您看这个!”她把面料往桌上一铺,“我按外婆的思路,用宋锦当表层,中间夹了层哥他们研发的复合材料——这材料轻得像羽毛,保暖性却是棉花的两倍。刚才去军区测试,战士们说穿着跟没穿内衬似的,暖和还不碍事,有个班长说‘能穿着它打一套军体拳’!”
张芳芳翻到笔记最后一页,那里贴着块泛黄的织锦碎片,边角绣着朵小小的木槿花,针脚有点歪,是她母亲晚年视力不好时绣的。“你外婆当年总说,‘好东西得有用才行,不然再好看也是摆设’。”
她拿起悦昕的面料,对着光看,宋锦的纹路里隐约能看见复合材料的细网,像给老手艺搭了个隐形的架子,“你看这网眼,跟你外婆当年在织锦里掺麻线的法子,是不是一个道理?”
晚饭时,柳加林把完善后的大桥图纸铺在餐桌上,酸菜鱼的热气往上冒,熏得图纸边角微微卷了。他在自己签名的地方,特意留了个空,让启轩添上名字。
“当年缺的哪是想法,”他夹了块鱼给儿子,筷子在半空停了停,“是你们现在这些能让想法落地的本事。就像我那会儿算个应力数据,得用算盘噼啪打半天,算错一位就得重来,哪像现在,电脑一点就出来,还能画图给你看。”
张芳芳把外婆的笔记和悦昕的技术报告并排摆在书架上,特意垫了块蓝印花布,那是她母亲年轻时织的。月光从窗棂漏进来,照在笔记里那句“路是人走出来的,手艺是试出来的”上,墨迹晕开的样子,像条浅浅的河。
她忽然想起母亲临终前说的话:“别觉得老东西没用,它们只是在等个能看懂的人。就像我那未织完的锦,说不定哪天就有人接着织下去。”
夜里,悦昕在工作室加班,给新做的军装内衬绣标识。她特意用了外婆笔记里提过的“盘金绣”,金线在宋锦上游走,像给老想法描了道新边。
手机“叮咚”响了,是启轩发来的照片:澜沧江大桥的模型上,占芭花护舷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旁边摆着柳加林当年的铅笔草图,新旧两张图的花形,竟像从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只是新图的花瓣更舒展,像终于敢在风里开得尽兴。
悦昕笑着回复:“外婆说的没错,好想法从来不会真的过时。就像您的花,我外婆的锦,都在等我们添最后几针呢。”
发送键按下的瞬间,窗外的月光正好落在她手里的绣绷上,宋锦的纹路在光影里起伏,像条连接着过去与现在的河,静静流淌,带着那些未竟的念想,往更远的地方去。
柳加林看着图纸上启轩添上的名字,笔尖的墨迹还没干透,像颗刚落土的种子。
他忽然想起当年在澜沧江边蹲了半个月,用铅笔在速写本上画满占芭花的样子——那时总觉得这想法太荒唐,江风把纸吹得哗哗响,他就用石头压住本子,一笔一划描花瓣的弧度,总怕漏了哪个角度会影响防撞效果。
“爸,您看这处护舷的衔接点,”启轩指着模型上花瓣与桥墩的接口,“用了您当年记的‘30度倾斜角’,只是加了个缓冲层,就像给花茎裹了层软布,既不硌着桥身,又能把冲击力卸得更匀。”
他边说边调出模拟动画,虚拟的漂流木撞上护舷,顺着花瓣曲线滑开时,缓冲层像呼吸般轻轻起伏,模型上的应力指示灯始终亮着绿色。
柳加林伸手摸了摸模型上的花瓣,指尖触到3d打印的纹路,粗糙感竟和当年他用铅笔描出的笔触有几分像。
“当年我总怕这花形撑不住,夜里躺在工棚的木板床上,满脑子都是漂流木撞碎桥墩的声音。”他笑了笑,眼角的皱纹里盛着释然,“现在看,不是花形不结实,是我那会儿没本事给它搭个能站稳的架子。”
张芳芳端来刚温好的茶,杯子上印着朵小小的木槿花,是她母亲当年在瓷厂做学徒时画的。
“哪有一开始就完美的想法?”她把茶放在图纸旁,水汽氤氲了占芭花的轮廓,“就像我妈织锦,总说‘头遍线松了拆,二遍花歪了改,三遍才能见真模样’。您这占芭花护舷,不就是等了这么多年,刚好碰上启轩手里的新工具,才终于织成完整的样子?”
悦昕抱着块新裁的宋锦走进来,上面用金线绣着简化的占芭花,针脚比外婆笔记里画的细密了三倍。
“军需处刚才来电话,说战士们试穿了新内衬,说比去年的羊毛衫还暖,还轻便。”她把锦布铺在模型旁,“您看这花形,我照着外婆绣的改小了些,刚好能绣在袖口,既不碍事,又像带着个小记号。”
柳加林拿起那块锦布,指尖抚过金线绣的花瓣,忽然想起老伴儿当年总说他“抱着个破草图当宝贝”。那时她总劝他:“想不出来就先放下,说不定哪天孩子辈就有办法了。”
他当时只当是安慰话,没想到真有这么一天——儿子的建模软件把他当年算不清的应力值算得明明白白,孙女的针线把他画在纸上的花绣进了军装里,那些卡在时光里的遗憾,像被温水泡开的茶叶,终于舒展成该有的样子。
夜里,启轩把完善好的图纸发给设计院,附件里特意加了张柳加林当年的速写本照片。
邮件发送成功的提示音响起时,他瞥见父亲坐在客厅的老藤椅上,手里还捏着那本蓝布笔记本,借着台灯光翻看,每翻一页就轻轻“嗯”一声,像在跟当年那个蹲在江边画花的自己对话。
窗外的月光漫进屋里,落在图纸上的占芭花护舷上,又爬上柳加林的银丝,像是时光特意停了停,好让这跨越了几十年的念想,能在这一刻稳稳落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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