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的傍晚,柳家别墅的厨房里飘着股清苦的香。柳加林系着蓝布围裙,正弯腰搅着砂锅里的荠菜粥,瓷勺碰到锅底发出轻响,像在数着时间的步子。
灶台旁摆着四个白瓷碗,碗沿的青花已经磨淡了——这是当年他给张芳芳建两层小洋楼时,特意在景德镇订的,算起来有二十五六年了。
“爸,荠菜是不是放多了?”悦昕从客厅探进头,鼻尖沾着点苏绣的银线,“闻着比上次在苏州吃的要浓。”她刚从工坊回来,手里还攥着巴黎时装周的修改意见单,上面密密麻麻的批注里,“文化符号需更鲜明”几个字被红笔圈了又圈。
柳加林直起身,用手背擦了擦额头的汗,“你妈就爱这口浓的。”他往粥里撒了把碎花生,“当年我在你妈食品店养伤,她每天天不亮就去田埂上挖荠菜,说‘吃这个败火,养骨头’。”砂锅盖掀开的瞬间,白汽漫了满脸,他忽然叹了句,“那会儿多简单,一锅粥就能暖透心窝。”
启轩推门进来时,身上还带着昌赣大桥的尘土味。他刚结束东南亚高铁桥的视频会议,领带松垮地挂在脖子上,手里捏着西南交大的聘书,边角被指腹磨得起了毛。
“爸,悦昕,”他把公文包往玄关柜上一放,金属扣撞出清脆的响,“刚接到越南那边的消息,高铁桥设计方案通过初审了。”
没人接话。悦昕正对着手机屏幕出神,北京服装学院的课程表在她指尖滑动,“纹样数据库搭建”几个字下面,沈亦臻昨天发来的消息还亮着,“非遗不是标本,得让年轻人敢上手改。”启轩看着妹妹蹙起的眉头,忽然觉得手里的聘书沉得像块钢筋。
张芳芳是踩着七点的钟声回来的。她脱下米白色西装外套,随手搭在沙发扶手上,袖口的珍珠扣在水晶灯下闪了闪——这是悦昕去年给她设计的“江河系列”配饰,珍珠的弧度仿的是长江入海口的曲线。“爸做的荠菜粥?”她换鞋时嗅了嗅,“老远就闻见了,还是当年的方子?”
柳加林已经把粥盛进了白瓷碗,花生碎在碧绿的粥面上撒成小星点。他没说话,只是把张芳芳的碗往她面前推了推,碗底与红木餐桌接触时,发出声轻得几乎听不见的磕碰。
第一口粥下肚,谁都没提聘书的事。张芳芳说起浦东总部新签的面料供应商,柳加林应和着当年跑建材市场的糗事,悦昕插话说苏绣娘新试了种“虚实针”,启轩则讲了讲桥墩监测系统的新功能。
荠菜的清苦混着花生的香,在空气里织成层薄薄的膜,谁都小心翼翼,怕一用力就捅破了。
直到柳加林放下瓷勺,勺底的粥渍在桌上印出个浅绿的圆。“启轩,”他忽然开口,目光扫过儿子手里那杯没动过的茶,“西南交大的聘书,我听你妈说了。”
启轩握着茶杯的手指紧了紧,杯壁的温热透过皮肤渗进来。“爸,是系主任特意找的我,”他尽量让语气听起来轻松,“他们想让我讲讲怎么从门巴族图腾里找抗震角度,说这门课对学生有用。”
“对学生有用,”柳加林重复了一遍,指关节在桌面上轻轻敲着,“那公司呢?东南亚高铁桥下周要最终竞标,你这时候跑去当老师,桥墩的应力测试谁盯着?”
他忽然提高了点声音,“庆丰建筑当年能从民工队做成现在的规模,靠的不是图纸多花哨,是我守在工地盯进度,钢筋型号差一毫米都不行!”
悦昕下意识地往哥哥那边靠了靠,手肘碰到了他放在桌下的手。“爸,我也收到北服的邀请了,”她把手机里的聘书调出来,屏幕的光映得她脸颊发白,“他们想让我带学生做传统面料数字化,就是把老纹样拆成电脑里的‘零件’,这样……”
“这样绣娘们就该失业了,是吧?”柳加林没等她说完,目光转到她身上,“你妈当年开服装店,一针一线教绣娘练‘盘金绣’,说‘手艺是安身立命的根本’。现在倒好,要把针脚变成数字,那些老艺人的吃饭本事,还保得住吗?”
红木餐桌的纹理里,仿佛突然钻进了寒气。张芳芳刚舀起的一勺粥悬在半空,白汽慢悠悠地往上飘,在灯光下散成细雾。“加林,”她把粥轻轻放回碗里,“孩子们有自己的想法,先听他们说完。”
“妈,”启轩往前倾了倾身,椅腿与地板摩擦出刺耳的响,“现在建桥早不是您当年的样子了。我们团队刚研发出智能抗震系统,靠的是材料学的新突破——这些东西,工地上学不来,得去高校跟顶尖实验室合作。”
他从公文包里翻出份报告,指着上面的曲线图,“您看,这是用新型复合材料做的桥墩模型,抗风系数比传统材料高40%,这就是高校能给公司的东西。”
悦昕紧跟着点头,指尖划过手机里的纹样数据库,“爸,您以为我是让学生用电脑代替绣娘吗?不是的。”
她调出段视频,画面里,藏族姑娘格桑正对着平板电脑学苏绣,屏幕上的针脚轨迹线跟着她的手移动,“老艺人的手法太复杂,年轻人学不会。我要做的是把‘盘金绣’的角度、‘虚实针’的密度变成数字,让更多人敢上手,等他们练熟了,自然会懂里面的门道。”
“说得轻巧!”柳加林的声音陡然硬了起来,他猛地推开椅子,椅脚在地上划出道白痕,“公司是咱们家的根!当年你妈食品店让人砸场子,我拖着伤脚挡在门口;后来建岑港大桥,我三天三夜没合眼,就怕出点岔子。现在家大业大了,你们倒想当甩手掌柜,把根交给外人?”
“爸,这不是甩手掌柜!”启轩也站了起来,西装外套的下摆扫过餐桌,带得一只空碗晃了晃,“您总说‘桥要往前修’,可技术不更新,桥就只能停在原地!我去高校,是为了给公司找新的路,不是往外跑!”
“我也不是要丢下绣娘们!”悦昕的声音带着点急,眼角有点红,“上次去青海,有个藏绣老艺人说她孙女不想学刺绣,嫌赚不到钱。我要是能教会学生们把藏绣用到时装上,订单多了,年轻人自然愿意回来!”
“够了!”张芳芳突然开口,声音不高,却让两个年轻人都愣住了。她慢慢站起身,走到餐厅中央,目光从柳加林绷紧的侧脸扫到孩子们泛红的眼角,最后落在那碗已经凉了些的荠菜粥上。“当年我在公社当妇委会副主任,一边带着龙凤胎,一边复习高考,也没人说‘只能选一样’。”
她拿起桌上的两只聘书,西南交大的烫金校徽与北京服装学院的印章在灯光下并排躺着,像两条暂时交汇的河。“这样,”她把聘书往孩子们面前推了推,“给你们三个月时间,搞‘双轨制’。”
“双轨制?”启轩和悦昕异口同声地问。
“每周两天去学校,三天在公司。”张芳芳的指尖在餐桌的木纹上慢慢划过,“启轩,你的智能抗震系统要同步推进,东南亚高铁桥的竞标不能出岔子;悦昕,巴黎时装周的‘江河志’系列得盯到底,北服的课程大纲也得按时交。”
她顿了顿,目光变得锐利起来,“三个月后,谁能做到‘两边不耽误’,谁就去全职当老师。做不到的,老老实实回公司上班。”
柳加林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抓起瓷勺,把自己碗里没动过的粥往嘴里送。
荠菜的清苦突然变得很浓,呛得他喉咙发紧。他看着对面的孩子们——启轩的手指在桌下攥成了拳,悦昕的指尖在手机屏幕上飞快地划着,像是在算时间账。
张芳芳拿起自己的碗,用勺背轻轻刮着碗底的粥渍。当年在食品店的小矮桌旁,她也是这样,一边给养伤的柳加林喂粥,一边记着进货账,算盘珠子的脆响混着窗外的风声,倒比现在这满桌的菜香更让人踏实。
“爸,妈,”启轩忽然拿起聘书,指头在“客座讲师”四个字上按了按,“三个月就三个月。我会证明,去高校不是耽误事。”
悦昕也跟着点头,把手机里的课程表收了起来,“我也同意。到时候您就知道,让老手艺走进课堂,是给它找活路。”
柳加林没说话,只是又盛了半碗粥,往里面加了勺糖。当年张芳芳给他熬粥时,总说“苦日子里得自己加点甜”。可今天这勺糖溶在粥里,怎么品都觉得,那点甜里藏着说不清的涩。
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浓,别墅的灯光把一家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忽长忽短,像幅暂时没能拼合的图。
那碗凉了的荠菜粥还放在餐桌中央,碧绿的粥面上,花生碎的星点渐渐沉了下去,像谁不小心,把当年那些简单的日子,也沉进了时光里。
张芳芳看着墙上的挂钟,时针刚过九点。她知道,这场家庭会议没真正解决问题,只是把矛盾往后推了推。就像当年建桥时遇到的暗流,暂时压下去了,不等于消失了。
“粥凉了,我去热一热。”她拿起砂锅,转身往厨房走。经过柳加林身边时,她轻轻碰了碰他的胳膊,像当年无数次在他累的时候做的那样。
柳加林没回头,只是望着孩子们紧绷的背影,忽然觉得,这栋装着中央空调、铺着红木地板的别墅,竟不如当年那间漏风的食品店暖和。至少那时候,风再大,他和张芳芳也总能背靠背,把日子撑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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