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玦本该和其他学生一样,趁着假期回家过年,可他家里大门不再为他敞开,家早已不再是他的避风港。
无处可去的他只能躲进了早已封锁的宿舍大楼里。
寒冷的冬日里,鸟儿不再鸣叫,熙熙攘攘的校园只剩下北风呼啸的声音,和走廊处偶尔传来宿管员巡逻的脚步声。
空无一人的宿舍楼里,只有他一人如幽灵般蜷缩躲藏在阳台的角落,目光呆滞地盯着膝上的那张空白的画布,脑海中反复循环着那句话——
“上帝已死。”
若是上帝死了,那如今的世界是什么?人是什么?活着的意义又是什么?
所有人都会死,时间会磨灭所有存在过的痕迹。死亡并不可怕,遗忘才是最终的告别。百年后,再也不会有人记得。
或许,岁月偷走的从来不是存在过的痕迹,而是所有人固执的,无意义的徒劳,是试图在时间里刻下痕迹的妄想。
墨水浸透画纸,沾满厚重白色颜料的指尖游走过黑暗——
最先落下的,是那只具巨大的骸骨。
他的动作缓慢,可落下的每一笔都带着对生活无声的抗议和骨肉凌迟的疼痛。
他的手一直在抖,到底是冬天的寒冷刺骨,还是心脏撕裂的疼痛。
他分不清。
然后是笼中之人,熙熙攘攘的人群站在熊熊燃烧的火焰上载歌载舞,殊不知脚下的火舌正是吞噬着他们的深渊。
接着是囚笼——世界本身就是牢笼。他们以为自己在追逐梦想,在奔向自由,可所有的选择本就是命中注定。
出生的方式,时代,寿命——早已在睁开双眼之前划分了边界。
最后,黑暗里有了光。
那道光太真实,也太温暖,可那终归是假的,是伪造的。
因为上帝已死,太阳也死了——光只是人编造出的虚假的希望。
人类被时间囚禁,被死亡囚禁,被无意义的徒劳囚禁。
然而,意识到囚笼并不意味着绝望,那是迈向自由的第一步。生命的意义并不在于逃出囚笼,而是在束缚中——
成为逆流之心。
万海胜直接合上卷宗,冷冷望向他:“十三岁画这种东西,你为什么要画这些?”
“没钱。”
他像是抓住突破口:“根据目前掌握的情况,你说的这些,并不能排除你作为主谋的可能性。还有,你的家庭财务状况似乎与‘没钱’的表述并不相符,你想用‘没钱’来掩盖什么?”
“这是我的个人隐私,根据我的法律权利,我选择不回答你这个问题。深网身份信息难以追查,嫌疑人用的是殁玉的身份信息,我可以更新原账户内容,以我自己为饵,让他主动来找我。”
万海胜不依不饶:“你连嫌疑人身份都没有排除。”他偏过头,重新望向苏镜寒的方向:“总队长,他涉及案件,为了避免他与嫌疑人互通消息,我建议立即采取强制隔离措施,确保调查过程不受干扰。希望您能批准此请求。”
萧尽霜据理力争:“画作发布时间,他十三。11月19日,他在中从区,分局人员可提供不在场证明。”
“你们是一个组的,你当然会为他说话。嫌疑人现在用的是他的名字,他的画风,你敢确定嫌疑人与他没有直接相关?即便你说的这些话成立,也不能排除他与嫌疑人存在合作关系,或是教唆犯罪的可能性。他必须离开专案组并接受隔离观察。”
萧尽霜本想再说些什么,但还是被白玦先一步按住手背,平静地望向苏镜寒:“按流程走,我接受一切安排。”
多年过去,似乎有什么东西变了,又好像什么也没变。
苏镜寒本有意调任他到省厅担任犯罪顾问,但由于案件时间紧迫,根据流程,采取暂时隔离措施是必然的。然而,如今并不存在直接或间接证据指向二者之间存在关系,没有证据,也就意味着无法采取强制措施。
一番深思熟虑后,苏镜寒尽量放缓了声音圆场:“强制性监禁需要明确的法律依据和证据。当前没有足够的理由采取这种极端措施。目前可以采取暂时保护性监控,确保调查顺利进行。”
萧尽霜:“我们存在利害关系,我申请主动退出侦查并作为陪同。”
万海胜一脸不屑地望向眼前人,双眸里带着“年轻人不可靠”的轻蔑:“年轻人就是喜欢把规章制度当儿戏,你们当这是在玩过家家?”
传统警务晋升主要以工作年限和资历为主,随着现代化警务的发展,学历逐渐成了重要的晋升因素,同时也激化了传统经验主义和学历导向之间的矛盾。
万海胜作为从事二十年的老派支队长,理所当然地认为“纸上得来终觉浅”。
多年前被误解的委屈在此刻重现,白玦笑得平淡,说出的话却也是句句带刺:“这是流程所需,不是你所说所谓的当儿戏,会议结束后你会去调查我的所有信息。不提前申请回避,你会说我们沆瀣一气。你在刚才的发言中,用的是‘疯人院’,‘一个女人’,‘年轻人过家家’的词汇。我在你身上看不到对人的尊重,只有高高在上的傲慢和优越。还有,几张初中的破画就能让你大动干戈,你要喜欢就给我打点钱,给你画就是。”
“年轻人就该多学点实实在在的东西,不要总想着在这些虚头巴脑的事情上出风头。你那几张画,不值一提。”
“就事论事而已,你急什么?办案需要讲证据,你仅凭个人想法就给人下‘标签’定义,实在不行也别做什么隔离了,会议结束你直接把我带去拘留所吧。事后我还能混点刑事赔偿养家糊口。”
苏镜寒敲了一下桌子,制止道:“都冷静一下,会议还在进行。万支队长在案件处理上的担忧我们能理解,”
随后转头望向白玦的方向,继续道:“我知道你心中有怨,这只是一个用来防止潜在的误解或外界干扰的措施。我们现在需要的是理性讨论和争取早日破案,而不是争论。”
由于白玦没有逃逸风险且配合调查,强制电子监控可能过于激烈,最终方案敲定——
采取较为温和的手段,限制自由和定时报到:在指定时间内返回住所和定期向警方报到,确保在调查期间不得离开所在城市。
但为了隔离能够顺利进行,省厅还是决定在住所门口安插警员值守和监控。
二人一路无言,同车的警员似乎也嗅到了空气中隐形的硝烟,什么也没说。
白玦破天荒地没有选择和萧尽霜坐同一排,萧尽霜伸出手,心中默念了好几遍:“你有充分的不在场证明,不用跟他吵”,最终还是抽回手,什么话也没说出口。
车还未完全停稳,白玦便径直推开车门下了车,头也不回地走回屋,全程连安全带也没系。
他没抱不断往他腿边磨蹭的小猫,自顾自给自己换了身衣裳,径直钻回被窝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似乎这样就可以把所有的误解和偏见都隔绝在外。
十三岁那年,他拼了命地往外跑,直到再也跑不动;他开始一瘸一拐地扶着墙走,走不动了,便拖着残破的身躯一点点往前爬行。终于,他挣脱了那个深渊。可今日,那一双双冰冷的手,就像是一对死神的镣铐,无情地将他拽回了那暗无天日的深渊。
他没有哭,只是呼吸有些浅,心脏有些酸。
萧尽霜在床边坐下,他没有拉被子,掌心精准地覆上了被窝中人的脸颊,终是没忍住开口问:“为什么不辩解。”
被窝里的人一言不发,像是睡着。
“我知道你不高兴,无论发生什么,我都在这里。”
许久,被窝里传出平静的声音,有点闷,闷得有些不像他:“你没必要跟着我一起隔离。”
“你有充分的不在场证明,我可以替你提供,也能联系分局的人作证。”
“没必要,偏见是不讲道理的,当所有人都给你打上一个’罪人‘标签的时候,你连呼吸都是有罪的。我不需要向误解者解释,清者自清,真相出来,我还能申请国家赔偿。误工费,精神损害赔偿,引发社会关注我还能再额外申请名誉损害赔偿,一天最少也有三千。执法错误限制无辜人员自由,他会面临行政处分。我等得起。”
“别这样。”
白玦依旧缩在被窝里,背对着他:“我一直都这样,那些画你也看到了,他们还会继续往下扒。你要是后悔了可以离开。”
“你不信我。”
“人会伪装,会为了让别人看起来更好,或者更差,会歪曲事实,添油加醋获得更多的社会认同。所有人都不可信,包括我。”
“看着我,再说一遍。”萧尽霜扯下被子,将他的脸颊重新掰回,指节还在不断绷紧:“我不想逼你,但我想知道,你把我当什么,所以我就这么不值得你相信吗。
“成年人各取所需而已,很难理解吗…”
话语落下的瞬间,空气似乎被瞬间摔碎。
萧尽霜没有给他反悔的机会,猛然伸出手将他从温暖的巢穴中拽出,又伸出腿跨过将他重新压回床垫。
白玦平躺在床上,脸上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模样,没有任何的挣扎,却没有看他。
“再说一遍。”萧尽霜伸手掐住他两侧的脸颊,将他的目光重新拉回。他的嘴角勾起那抹平静地笑意,双眸微微眯起,像是在挑衅,又像在示意——你看,事实就是这样。
“各取所需?好。”萧尽霜彻底失去耐性,一把扯开那松松垮垮的睡衣,俯下身精准地咬上他的锁骨。
他的动作不再是往日那般温柔的亲吻,而是带着愠怒和惩罚韵味的啃噬,像是要把下一句话从他嘴里逼出来。
白玦干脆阖上双眸,双手本能地攥紧床单,任由着他的牙齿在锁骨,肩头和腰间肆虐,留下一排排密密麻麻的咬痕。
滚烫的泪水悄然从眼角滑落,顺着白皙的面庞蜿蜒,浸湿了枕头。
脆弱的床架吱嘎作响,影子在墙上交叠,时间仿佛被无声拉长,白玦不知被折腾了多久。他的身体早已软成一滩水,白皙的皮肤被按得发红。
床头的灯光晃动了一下,所有情绪终于散尽。
白玦重新睁开眼,眼角红得厉害,却也只是默默拉回被子,抱着膝盖蜷成一团,将所有亮光都隔绝在被褥外。
萧尽霜坐在床沿,静静注视着贴在墙角那天小小的轮廓。
墙上的指针还在一圈一圈旋转着,一圈。
两圈。
三圈。
萧尽霜以为他会躲,会逃,会反抗。可他都没有,像是早已麻木,不再期待任何结果。
萧尽霜并不是气他不说话,也不是责怪他说的话太无情。只是那种平静地,毫无波澜地将自己反复推开,冷淡地将他推向远方的回避,让他的心脏就如被刀割般疼痛。
许久,几阵轻微的咳嗽声从被窝里传出,像是再也压抑不住。
萧尽霜起身把猫到了那团蜷缩的轮廓旁,小心翼翼地拉开被子,伴随着每一次咳嗽轻轻拍着那团轮廓的后背。
白玦的咳嗽渐渐减缓,呼吸变得平稳些,背脊却依旧紧紧地绷着,脸埋在膝间,像是要把自己蜷成一个封闭的小球。
“你不想跟我说话,你也理理它。”萧尽霜把猫往他身侧移近了些。
小猫像是接到指令,弓起身子蹭了一下他的手臂,发出一声柔软的长叫,随后又伸了个懒腰,柔软的粉垫按在他肌肤,像是在撒娇。
他没有回抱那团软绵绵的小生命,只是僵硬地探出一点膝间的脸颊。目光依旧无动于衷,仿佛眼前的一切不过是过眼云烟,终将消散。
“会议上你跟他吵,是想替我说话,我知道。你说这些,是想将我推开。我不怕你过去的事情,我怕的是你在面对痛苦时,不再需要我。”
白玦的睫毛微微颤了一下,像是听进去,可双眸依旧没有焦点。
“我不会走,也不会后悔。”萧尽霜深吸一口气,最终还是决定将知道的事情全盘托出:“你不信我,我可以等,我可以陪你把那些不信任一点点磨掉。你睡着那天,你弟来找过我。你问我为什么生气,我不是生你气,我是气那些把你逼成这样的人。就算你现在不想听,我还是想告诉你,那不是你的错。那些话和事,他们不该说,也不该做。他会议上说的也不对,那只是一个十三岁孩子对生活的反抗。你要习惯有人会相信你,会为你留下。”
半晌,白玦才伸出手抱住猫,探出头。
他以为他藏得天衣无缝,以为日子熬过了就会好转,以为那些事情早已被他扼杀在过去。
可它们却依旧死死咬着他不放。
他在风雨里走得太久,挫折和苦难早就不足为惧。可真正遇到有人在雨中为他撑起一把伞,就那么一个随手的动作,一个不经意的瞬间,便足以把那包裹在外的外壳生生剥除。
他的泪水如决堤般喷涌而出:“…我没想害人,我不认识他…我不知道会这样…”他断断续续地说着,话越说越乱,像是迟到十年的情绪终于有了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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