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见深推开老宅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时,空气中扬起的灰尘在斜射进来的阳光中翻滚,像是无数细小的魂灵被惊扰了安宁。这是他十年来第一次回到这座位于闽北山区的祖宅。
“小心脚下,门槛有些腐烂了。”领他进来的远房堂叔陈保山在后面提醒道,声音在空荡的堂屋里激起轻微的回响。
陈见深点点头,迈过那道已经有些歪斜的门槛。堂屋正中央悬挂着一块匾额,上面“慎终追远”四个大字已斑驳褪色,边角结满了蛛网。一股混合着霉味、陈旧木头和香火残余的气息扑面而来,那是岁月与遗忘的味道。
“族老们听说你要回来整理族谱,都很高兴。”陈保山搓着手说道,他年近六十,背已微驼,脸上刻着山区人特有的深壑皱纹,“现在年轻人都在外闯荡,没几个愿意关心这些老古董了。”
陈见深勉强笑了笑,没有解释自己接受这个任务只是因为主编要求的民俗专题报道需要素材。作为一名初出茅庐的记者,他别无选择。
“族谱就在后堂的柜子里,我去拿,你先随便看看。”陈保山说着,转身走进了昏暗的后堂。
陈见深在堂屋里慢慢踱步,目光扫过墙上那些已经模糊的祖先画像。那些穿着清朝、民国服饰的男男女女,面容苍白而呆板,眼神却异常专注,仿佛穿透时光凝视着这个不肖后人。墙角的神龛里,土地公的神像落满灰尘,供桌上的香炉早已冷却多时。
他的视线最终停在堂屋右侧一面泛黄的墙壁上,那里密密麻麻地贴满了陈氏宗族历代的荣誉和重大事件。在那些已经字迹模糊的纸片中,一张格外醒目的红色纸条引起了他的注意。那纸条颜色依然鲜艳得不自然,像是昨天才贴上去的,与周围陈旧的环境格格不入。
陈见深走近细看,纸条上用工整的毛笔字写着:
陈氏宗族训诫
一、不得直呼长辈名讳
二、不得私藏族谱孤本
三、亥时之后不得开启宗祠
四、若闻唤名,不可轻易应答
五、红衣不得入祠
这些训诫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特别是最后两条。陈见深微微皱眉,正想拿出手机拍下,陈保山已抱着一个深紫色的木匣从后堂走了出来。
“找到了,这就是我们陈家的族谱,从明末开始记载,快四百年了。”陈保山小心翼翼地将木匣放在八仙桌上,吹去表面的灰尘。
木匣上刻着精细的莲花图案,边缘已被岁月磨得圆润,但那把铜锁却依然光亮如新,仿佛经常有人触摸。
“来吧,见深,这就是钥匙。”陈保山从腰间取下一把古旧的铜钥匙,插入锁孔轻轻一转,伴随着一声清脆的“咔哒”,木匣应声而开。
匣内躺着一本厚重的手订册子,蓝色封面上“陈氏族谱”四个大字墨迹深沉。陈保山虔诚地取出族谱,轻轻放在桌上翻开。
“我们陈氏一族自福建迁居至此已有十三代,族中出过三位举人,一位进士,还有...”陈保山如数家珍地讲述着家族的辉煌历史,而陈见深只是心不在焉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翻动着发黄脆弱的纸页。
突然,他的手指停在了一页上。
陈见深——三个工整的小楷字映入眼帘。
在那页上清晰地记载着:
陈见深,字明远,生于光绪十五年,卒于民国七年,享年二十九岁。配林氏,无子嗣。
备注:因潭州金店劫案蒙冤,拘于县狱,不堪刑讯自尽。后真凶落网,证其清白,然人死不可复生,呜呼哀哉。
陈见深感到一阵莫名的寒意顺着脊背爬上来。他与这位百年前冤死的族人同名同姓,甚至连生辰八字都完全相同——这巧合让他心里升起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诡异感。
“这位见深公啊,真是可惜了。”陈保山叹了口气,声音突然压低,“听说他死得极冤,到现在都没安息。”
“什么意思?”陈见深追问,眼睛却无法从那一行行小字上移开。
陈保山犹豫了一下,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恐惧:“族里老人说,见深公的魂魄一直不肯离开,就等着有人能替他洗刷冤屈。不过这些都是迷信说法,你听听就好。”
陈见深还想再问,但陈保山已经匆匆合上族谱,小心翼翼地放回木匣中。
“今天不早了,你先休息吧,房间已经给你收拾好了。”陈保山语气突然变得急促,似乎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
当晚,陈见深躺在老宅那张古旧的雕花木床上,翻来覆去难以入眠。山区的夜晚格外寂静,连虫鸣声都显得遥远而稀疏。月光透过木格窗棂,在青石地板上投下惨白的光斑。
就在他迷迷糊糊即将入睡时,远处忽然传来一声若有若无的呼唤:
“见深...”
那声音飘渺而凄切,像是被风吹散了的叹息。
陈见深猛然惊醒,屏息聆听,但周围只有死一般的寂静。他摇摇头,以为是自己在半梦半醒间的错觉。
接下来的两晚,同样的事情接连发生。而那呼唤声一夜比一夜清晰,一夜比一夜接近。到了第三晚,那声音近得仿佛就贴在他的耳畔,带着冰冷的吐息:
“见深...帮我...”
陈见深再也无法将其归咎于幻觉。第四天一早,他带着浓重的黑眼圈,向陈保山打听附近有没有懂得驱邪避凶的人。
陈保山盯着他看了许久,才缓缓道:“村西头有个李婆婆,或许能帮你。”
李婆婆的住处是一间低矮的土坯房,屋内光线昏暗,只有一盏油灯摇曳着微弱的光芒。墙上挂满了各种奇怪的符咒,空气中弥漫着草药和香火混合的奇异味道。
陈见深说明来意后,那位满脸皱纹、眼白混浊的老妇人伸出枯瘦如柴的手,轻轻抚摸他的额头,然后猛地缩回手,仿佛被什么烫到一般。
“你惹上大麻烦了,年轻人。”李婆婆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有个和你同名的冤魂,正在把你错认成他。”
“什么意思?”陈见深感到后背一阵发凉。
“同名同姓,生辰相同,这是大忌啊!”李婆婆摇着头,“那魂魄含冤而死,百年不得安息,如今嗅到了你的气息,正在模糊生死界限,想把你拉进他的过去,体验他的死亡,好证明他的清白。”
陈见深想起族谱上那个同名先人的记载,不禁打了个寒颤。
“那我该怎么办?”
李婆婆从一个小布袋里掏出三枚铜钱,掷在地上,仔细观察它们的排列,脸色越来越凝重。
“太晚了,他已经缠上你了。寻常的法子不管用。”她混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怜悯,“你只能去潭州,找到他当年蒙冤的真相,还他一个清白。否则...”
“否则怎样?”
“否则,你就会慢慢变成他,替他完成那未尽的死亡。”
陈见深还想再问,李婆婆却已经闭上眼睛,不再言语。他只好留下一些钱,心事重重地离开。
当晚,陈见深再次听到了那呼唤声,但这次,声音中多了一丝急切:
“见深...潭州...”
与此同时,他的眼前开始闪过一些支离破碎的画面:一条青石板铺就的街道,一家金店的招牌,一双镣铐紧扣的手腕...
陈见深知道,自己别无选择。
第二天,他告别陈保山,踏上了前往潭州的列车。临走前,陈保山塞给他一个护身符,欲言又止,最终只是重重地叹了口气。
潭州古城已有千年历史,如今已成为热门的旅游景点。陈见深站在人来人往的街头,感到一阵茫然。百年过去了,这座城市早已面目全非,他要到哪里去寻找当年那起劫案的线索?
他在古城附近找了家小旅馆住下,房间简陋但干净。当晚,他刚躺下不久,就感到一阵刺骨的寒意袭来。紧接着,他听到了一声清晰的呼唤:
“见深...来...”
那声音不再凄切,而是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力量。陈见深想要起身,却发现自己动弹不得,仿佛被无形的绳索捆绑在床上。
然后,他眼前的景象开始扭曲、变化。
旅馆房间的墙壁渐渐透明、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条昏暗的街道。青石板路湿漉漉的,反射着路边灯笼摇曳的光芒。远处传来打更人的梆子声——三更天了。
陈见深发现自己站在街角,身上穿着一件不合时宜的深色长衫,脚下是一双老式布鞋。他惊恐地意识到,这不再是他的身体,他的视角——他正透过那位同名先人的眼睛,看着百年前的世界。
“往前走...”那个声音在他脑海中响起,已不再是从外部传来,而是从他内心深处发出。
陈见深——或者说陈见深的意识——不由自主地向前走去。他的脚步轻盈而熟悉,仿佛这条路已走过无数遍。转过一个弯,一家气派的金店出现在眼前,匾额上“永昌金店”四个鎏金大字在昏暗的光线下依然可辨。
这就是案发地点。陈见深突然明白了,他正在经历百年前那个决定性的夜晚。
他看见自己的手——那双修长、苍白,属于另一个陈见深的手——推开了金店的侧门。门竟然没有锁。店内漆黑一片,只有后院隐约透出一点灯光。
“有人在吗?”他听见自己的声音问道,那声音与他本人的相似,却带着一种他从未有过的文弱气质。
没有回应。他迟疑了一下,迈步走进店内。就在此时,后院突然传来一声凄厉的惨叫,紧接着是重物倒地的声音。
他快步穿过店面,推开通往后院的门,然后僵在了原地。
后院的地上躺着一个身穿锦袍的中年男子,胸口插着一把匕首,鲜血正从伤口汩汩流出,在青石板上蔓延成一片暗红色的湖泊。旁边站着一个身材高大的男人,手中拿着一个布袋,袋口敞开,露出里面金光闪闪的首饰。
那男人看见他,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即化为凶狠。他猛地转身,敏捷地翻过后院的矮墙,消失在夜色中。
陈见深想要追上去,但双腿却像灌了铅一样动弹不得。他低头看着地上的尸体,认出那是永昌金店的东家刘永昌。而插在他胸口的那把匕首,柄上刻着细密的云纹——他认得这把匕首,是他自己的!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和呼喊声:
“快!声音是从金店传来的!”
“有贼啊!抓贼啊!”
几个手持棍棒的巡夜人冲进后院,看到眼前的景象,全都愣住了。然后,他们的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站在尸体旁、手足无措的陈见深身上。
“杀人了!陈掌柜杀人了!”其中一人突然大喊起来。
陈见深想要解释,却发现自己发不出任何声音。他感到一阵天旋地转,眼前的景象开始模糊、破碎...
他猛地坐起,发现自己仍在旅馆的床上,浑身被冷汗湿透,心脏狂跳不止。窗外,天刚蒙蒙亮。
那不是梦。陈见深清楚地知道,他刚才亲眼目睹了百年前那起冤案的案发现场。另一位陈见深是无辜的,他只是在错误的时间出现在了错误的地点。
而真凶...陈见深努力回忆那个高大男人的面容,却只记得他右眉上有一道明显的疤痕,像是一条蜈蚣爬在眉骨上。
接下来的几天,陈见深开始在潭州的档案馆和图书馆里搜寻与那起劫案相关的资料。但由于年代久远,加上战乱导致许多档案遗失,他几乎一无所获。
就在他一筹莫展之际,他想到了当地的地方志办公室。一位热心的老工作人员听明他的来意后,眼睛一亮:
“你说的是民国七年的永昌金店劫杀案?巧了,我们前段时间刚整理了一批民国时期的警局档案,里面好像有这方面的记录。”
在老人的帮助下,陈见深终于找到了那起案件的卷宗。发黄的纸页上,记录着这起曾经轰动一时的案件:
民国七年四月初三夜,永昌金店东家刘永昌遇害,店内金银首饰被劫一空。嫌疑人陈见深(二十九岁,籍贯福建,潭州“墨香斋”书店店主)当晚被发现于案发现场,被捕后坚称无辜,称听见呼救声而入内查看。然在其书店内搜出部分赃物及凶器,证据确凿。嫌犯拘押期间自尽于狱中。
后记:民国九年,邻县警方破获一盗窃团伙,头目赵魁招认曾犯下永昌金店劫案,证实陈见深清白。然人死不可复生,呜呼哀哉。
陈见深的手指颤抖着翻过一页,然后猛地停住了。那里附着一张黑白照片,是案发现场的证据记录之一——那把作为凶器的匕首。
与他幻觉中看到的一模一样,匕首柄上刻着精细的云纹。而在照片下方,有一行小字说明:
此凶器据查为陈见深所有,平日置于书店柜台以备不时之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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