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夫人也是个爽利的人,先让镜心去找阿贵,将她的诉求说了,才打趣道:“看你这急急忙忙的样子,这周小乙和香严师僧想来都是有特殊身份的人物,你崔伯父总夸你是难得的刑侦大才,怎的这回却没有带你去,你也没有争着抢着要去?”
陶令仪实话实说道:“不是我不想去,是崔伯父说我如今的身份,不适合插手这起案子。”
除非有必要,否则崔述遇到什么案子,只要崔夫人愿意听,总是不吝啬说给她听。听得多了,崔夫人对案子的敏感度自然也非一般人能比。因而一听她的话,当即便联想到了私造作坊的案子上。
对私造作坊案,崔述远没有表现出来的那么轻松。
主要还是在大理寺狱那几年,受到的非人折磨落下的阴影太甚,让他嘴里骂来俊臣那帮酷吏为腌臢玩意儿、狗杂碎,心里和行动上,却对他们颇为忌惮。
萧文瑾谋逆的案子涉及已故霍王,他原本就是不愿意查得太深,把自己牵连进去,才以密奏的形式直达天听,意图让当今陛下自己派心腹前来接手。
若这个周小乙和香严师僧与萧文瑾有关,而崔述又已经在审讯他们,那就表明,他已经受此案牵连。
崔夫人笑容不知不觉便收了起来,面色也渐渐变得严肃,很想问一问她,周小乙和香严师僧都是什么身份,又为何与私造作坊扯上了关系,但碍着各人身前身后都围着一堆人,再着急,也只能委婉地问道:“他们两个,也与萧文瑾的案子有关?”
陶令仪轻叹:“我就是想知道是不是与萧文瑾的案子有关,才着急知道结果。”
崔夫人看一眼监狱方向,眉目涌上丝丝担忧:“行,等结果出来,我就让阿贵去陶氏告知你。”
庾夫人听不明白她们的对话,但见她们无一人向她解释,便明白此事不宜让她知道,也知趣地没有再问。
待她们都不再议论此事,方才握住陶令仪的手,岔开话题道:“怎么突然要回陶氏,和你父亲没有谈拢?”
崔夫人也看了过来,关切地问起了缘由。
宗族改制的事,原也要请崔述帮忙做个委员会的监督,自然也就没什么可隐瞒的,陶令仪便道:“不是没有谈拢,是他们提供的族老候选人有问题。”
将他们制定的宗族改制细则,挑着重点与她们说了一遍。又将自己对他们提供的族老候选人名单的猜测,细致与她们说了一遍。
随后,陶令仪才接着道:“我不想跟他们讨价还价,也不想让他们钻空子,正好眼下的案子也用不上我,我就想着,干脆回去一趟,一次性将麻烦解决了。”
庾夫人冷哼一声道:“这群老不死的,无非是欺你年纪小,无人可倚仗!走,我跟你一起回去!”
正好借这个机会,再将陶氏闹他个天翻地覆,也好叫他们长长记性。
“这点小事,哪里还要舅母出面?我自己就可以搞定了。”陶令仪拉住她的手,“反倒是另一件事,还要请舅母和伯母帮一帮我。”
“我已经跟父亲商量好了,要增设一个‘内宅执事’的岗位,以管理内宅女眷事务。但我对内宅事务一窍不通,还得请伯母和舅母,帮我捋一捋。”
庾家人口简单,庾夫人也不是出身高门,对内宅的事务不比她懂得多少,便没有接腔,而是看向了崔夫人。
崔夫人没有直接答应,而是先问道:“你增设内宅事务的用意是什么?”
“分权、督察、掣肘。”陶令仪先说了三个关键词后,再逐一细说道,“打破主母垄断内务的旧制;增设家族产业的内部督察;构建内外宅勾结的屏障。”
崔夫人心头微微震颤了一下,没想到她竟如此大刀阔斧清肃陶氏。虚虚看她两眼,又琢磨半晌,依旧未曾直接答复她:“你先回去处理宗族改制的事,容我先想一想。”
陶令仪点头应声‘好’后,又道:“还要再请伯母帮我一个忙,陶氏诬告我的事,也该到收尾的时候了。既然我祖父和曾叔祖已经答应顶罪,还请伯母调几个银刀卫跟我前去陶氏,将他们捉拿归案!”
崔夫人笑了:“正要跟你说这件事呢,原本是算计着,你祖父和曾叔祖既答应顶罪,就应该主动前来江州府自首,再顺便与你崔伯父商讨后续的事宜,但从他们决定顶罪至今,除了你父亲和你三叔公在你昏迷期间打着看望你的幌子,上门来要见你伯父之外,全然不见你祖父和曾叔祖的影子。神都来的人最迟明日夜里就该到了,你们陶氏是什么想法,总要赶紧给个答复才好。”
陶令仪冷厉道:“管他们是什么想法,如今也由不得他们反悔了。”
崔夫人点一点头,恰好镜心找了阿贵回来,便将崔述留的手令拿给她,让她再去找一趟崔仲,让崔仲给陶令仪调四个银刀卫过来。
等银刀卫接令过来,陶令仪再次拒绝了庾夫人要跟着去陶氏的要求后,便回了正堂。
陶衡看到她身后跟着的银刀卫,只当是崔夫人派来保护她的,也没有多问,便同着她一起回了陶氏。
自从陶衡拿着候选人名单去了江州府,陶崇偃等人除了吃饭外,便一直候在崇文堂等着消息。
听到陶令仪跟着陶衡回来的消息,众人心中不免一凛,已是料到陶令仪回来的目的。
各人都怀着别样的心思,沉默地等着陶令仪的到来。
陶令仪跟在陶衡身后进了崇文堂,看到众人皆在,满意地点一点头:挺自觉。
她已不愿再浪费时间与他们虚与委蛇,也心知想要不浪费时间唯一的办法,就是秋风扫落叶一般,先对他们进行雷霆般的镇压。
因此,陶令仪坐下后的第一件事,便是向着坐于高位的陶崇偃与陶季方道:“神都来的人最迟明日就能抵达浔阳,祖父和曾叔祖打算什么时候履行承诺?”
陶衡猛然看向她:“瑗瑗!”
陶崇偃、陶伯玉、陶仲谦、陶叔远、陶季方、陶孟徽也面色瞬间一变,齐齐朝着她看了过来。
少顷,还是陶崇偃最先反应过来,用力一拍扶手,喝问道:“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看来她猜得不错,他们果然是在拖延时间,或者果然打得的她不会拿陶氏怎么样的主意。陶令仪冷下脸,先看一眼震惊的陶衡,后看向陶崇偃:“再说一百遍也是这样,你们打算什么时候履行承诺?”
陶崇偃抓起茶碗就朝她砸了过来:“孽障,你受了委屈,我们该给的赔偿,一分不少的都给了你!你说要宗族改制,我们就跟着你改制!你还有什么不知足!”
看一眼碎在身前的茶碗,又看一眼被茶水弄脏的裙子,陶令仪目光如刀,撑着扶手起身后,一步一步朝他走去。
“瑗瑗,”陶衡疾步过来拦住她,“你想做什么?”
陶崇偃怒道:“让她过来,我倒要看看,她有没有那个胆子敢打我!”
陶衡朝着陶令仪摇一摇头,眉目严肃:“瑗瑗,不得无礼!”
陶崇偃已是怒火中烧:“让她过来!”
陶衡无奈让到一边。
陶令仪勾一勾嘴角,三步并作两步快速上前,一脚踹翻了陶崇偃身旁的茶几。
茶几轰然倒地的声音,以及瓷器落地的哗啦声,骇得陶崇偃身子一僵,继而骇然地看向了她:这个孽障,她怎么敢,她怎么敢!
其余人也骇然地看着她:她怎么敢!
“春桃!”
桃字还在陶令仪的嘴里,春桃已闪电般站到她的身前,拦住了想上前来拉扯她的陶衡。
“滚出去!”陶衡冷声命令。
春桃低着头,不敢看他,但也站着没有动。
“我说,滚出去!”陶衡再次命令,双手握拳,额头更是青筋崩裂。
陶令仪转过身来,冷冰冰地看向他:“你叫谁滚出去?”
陶衡深吸一口气,放软语气:“瑗瑗,听话,不要再闹了。”
陶令仪讥讽地笑了:“我以为你今日来找我,跟我说那些话,是你终于记得你除了是陶氏的族长外,还是我的父亲。现在看来,我果然不应该对你抱有哪怕一丁点的期待!”
陶衡身子一僵,继而摇头解释:“不是这样的,瑗瑗……”
“行了吧,别装了。”让秋菱守好崇文堂的大门,没有她的命令,不准放任何人进来,如有人敢强闯,那就打断手脚后,陶令仪收回目光,看着陶衡,“是不是早在我告诉你们,要安排两个顶罪之人的时候,你们就商量好了,先假意把祖父和曾叔祖推出来哄骗我,只要哄到神都的人来了,以崔伯父对我的看重,必然会想方替你们遮掩,而只要崔伯父将你们的过错都遮掩过去后,你们诬告我的事,自然而然也就过去了?”
“不是。”陶衡否认。
他们一开始,确确实实是打算让陶崇偃和陶季方去顶罪。是她昏迷那十三日,他们想方设法想找崔述商讨顶罪的事,而崔述却总是推脱时,他们才心生了妄念,以为崔述此举,是意在告诉他们,所谓顶罪,只是走个过场。
在昨日得知神都来的人还有两日就要抵达浔阳,而她和崔述也没有催促他们履行顶罪的承诺时,他们才更坚定了这一想法。
“既然不是,那就少废话,”陶令仪冷冰冰道,“自己主动点,赶紧去江州府兑现承诺,否则,别怪我用强!”
陶季方虽然也惊诧于她突然的暴躁,但看她一脚踢翻茶几后,个个都敢怒不敢言的模样,倒是对她又多了几分惋惜:可惜不是男儿身呀,否则,就凭这种胆气,陶氏何愁不能重现辉煌?
暗叹两声,陶季方拄着拐杖站起来:“说好的事,确实不好反悔,走吧,走吧。”
他们不能走,他们走了,她下一个要对付的,岂不就是他了?陶仲谦连忙站起来,沉声道:“大小姐,他们可是你的祖父和曾叔祖,你就这么迫不及待地想让他们去送死吗!”
陶令仪轻飘飘地看向他:“你可以代替他们呀。”
陶仲谦瞬间哑了嘴。
陶令仪讥笑:“他们是我的祖父和曾叔祖,也是你的大哥和五叔,怎么,劝我大度的时候上下嘴皮一张,话就出来了。轮到你自己的时候,就屁也不敢放一个了?”
又看向僵在椅子中,满目愤然的陶崇偃:“看到了吧,不是我不懂尊卑,是言传身教,是上行下效,是陶氏的根子已经被你们搞臭了,是你们自作自受、咎由自取,我才有样学样!”
陶衡拢眉,将失望与愤怒压下去后,缓声教训:“瑗瑗,不得无礼!”
“闭嘴吧你!”陶令仪嘲弄地回过头,“是你们自己挑的他们出来顶罪,现在想反悔也晚了,如今你们只有三个选择,要么自己走,要么被他们拖着走,要么你们全都跟着一起走,看着选吧!”
陶崇偃深吸两口气,用力一拍扶手:“孽障!我陶氏……”
“你也给我闭嘴!”陶令仪的声音比他吼得还要大,“骂我孽障,你以为你是个什么好东西?害我的时候,不是大义凛然地说是为了陶氏吗,怎么轮到你自己的时候,陶氏就不存在了?”
陶衡骤然冷脸:“瑗瑗,闭嘴,给你祖父道歉,立刻,马上,否则……”
“否则怎样,将我逐出陶氏?”陶令仪笑了,“行呀,写吧,将绝亲书写了,我们现在就去官府领除附公验,你敢吗?”
陶衡心脏似被人用力捏了一把般,又痛又喘不过气来。对着她不屑而轻蔑的目光,他头一次深切地感受到了,她是当真不在意他这个父亲,也不在意陶氏的声名。
闭一闭眼,将这个荒谬的想法扔出去后,陶衡先一步软下了声音:“瑗瑗……”
“别叫这两个字,”陶令仪厌恶地打断他的话,“听你叫这两个字,我感到恶心!”
陶衡身子晃荡了一下,“你……”
“没有听清楚是不是,行,那我就再说一遍,”陶令仪紧盯着他,一字一句地重复道,“以后别叫我瑗瑗,我听着恶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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