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度静静地站在办公室那扇宽大的落地窗前,目光有些失焦地投向窗外。
不知从何时起,他越来越习惯于在这个位置驻足、发呆。有时甚至能一站就是个把小时,脑子里什么都不去想,也刻意不去处理任何公务,只是纯粹地、放空地凝视着楼下这座庄严肃穆的省委大院。
院子里,车辆有序进出,工作人员行色匆匆,也有少数人在树荫下悠闲地踱步交谈。初秋的阳光洒在修剪整齐的草坪上,映出一片生机勃勃的绿色,一切都显得那么秩序井然,宁静祥和。
然而,在这片表面的平静之下,程度却能清晰地感受到一股股汹涌的暗流正在积蓄力量。
汉东的政局,就像暴风雨前的海面,看似波澜不惊,实则水下早已是暗礁密布,潜流涌动,各方都在耐心等待,或者说,都在积极准备着那场必将到来的最终决战。
首先是居于权力顶点的省委书记沙瑞金。
他名义上执掌汉东牛耳,但处境却颇为尴尬。
左边,是本土派代表、新任省长谢贤林,其根基深厚,羽翼渐丰,正虎视眈眈;
右边,是自己这个手握重权、且背景复杂的省委副书记兼京州市委书记,态度暧昧,难以完全掌控。
虽然高育良退居二线、但影响力犹存、门生故旧遍布全省的高育良,时不时还能发出一些不容忽视的声音。
可以说,沙瑞金此刻颇有些左右为难、甚至四面楚歌的意味。
用一句不夸张的话来说,沙书记现在的政令,恐怕很难顺畅地传出这省委大院。但以沙瑞金那不甘人后、胸怀抱负的性格,他怎么可能甘心接受这种被架空的局面?他一定在暗中酝酿着反击。
其次是省长谢贤林。
他将沙瑞金逼到如今这般境地,自然不会满足于此。
他无时无刻不在想着如何再努力一把,如何积聚更多的力量和政治资本,最终能将沙瑞金这个“外来户”彻底挤出汉东,由他真正主导大局。
他给程度发来的那些或明或暗的结盟邀请,就是这种心态的明证。
至于程度自己,则相对超然。
他凭借自身的能力、政绩以及背后若隐若现的江家支持,已然自成一系,算是稳坐钓鱼台,颇有坐山观虎斗的底气。
他的主要精力,更多是放在如何利用当前的平衡期,一心一意为汉东谋取实实在在的发展,夯实自己的政治基础。
对于谢贤林的结盟邀请,他既没有明确同意,也未断然否认,始终保持着一种微妙的模糊。
因为他深知,作为省二把手的省长与省三把手的副书记公开结盟,去架空一把手书记,这种举动太过敏感,影响极其恶劣,上面是绝对不会允许这种情况发生的,弄不好会引火烧身。
所以,该配合沙瑞金演的戏,程度还是会演,该给予这位省委书记最基本的尊重和体面,他一样会给足。这是规则,也是智慧。
然而,目光不能只局限于汉东一隅。
程度看得更远。谢家那位核心人物,两年之后,也会退下来,届时,谢家在顶层的话语权和影响力势必会大打折扣。
而自己的妻族江家,正想趁此机会推举自家的代表人物更上一层楼,他程度的老丈人正是被寄予厚望的人选之一。
金字塔顶的位置只有那么几把,竞争异常激烈。
在这个关键的历史节点上,谢家与江家之间的关系变得极其复杂微妙:在对抗以王家、钟家等为代表的另一派强大势力时,他们需要相互合作,抱团取暖;
但在涉及最高权力的角逐中,他们又不可避免地成为潜在的竞争对手,必须相互防范。
而沙瑞金,其理念和政策倾向,在某种程度上更接近王家、钟家那一派,与谢家、江家存在根本性的分歧,甚至可以说已经达到了不可调和的程度。
因此,沙瑞金想要联合程度去对抗谢贤林,在程度看来,是根本不现实的,这违背了更高层面的政治逻辑和阵营划分。
这就是汉东目前看似稳固,实则脆弱而危险的政治平衡。程度站在窗前,如同一个高明的棋手,审视着棋盘上的每一个棋子,计算着每一步的得失与后续的变化。
他知道,这种平衡绝不会长久,打破它的契机,或许就隐藏在新泰山集团的迷雾之后,或许就在沙瑞金或谢贤林的下一步动作之中。他必须做好准备。
“对了,老师还让我给您带句话!”祁同伟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轻轻拍了一下自己的额头,语气变得正式了些,“老师近打算组织一次对省纪委工作的专项调研和民主监督。老师让我私下问问您,在这方面……我们这边有没有什么需要特别‘配合’或者‘关注’的地方?”
祁同伟传达这话时,嘴角带着一丝心照不宣的笑意。
高育良如今退居二线,虽然级别尊崇,但实权大不如前,日子难免有些清闲无聊。
曾经的对手李达康已经锒铛入狱,而现任省委书记沙瑞金,无论从级别还是势头上看,都不是他现在能轻易去碰的。
环顾四周,似乎就只剩下一个田国富和他执掌的省纪委,算是“合适”的对象。
这就像是“下雨天打孩子——闲着也是闲着”,找找纪委的麻烦,既能活动活动筋骨,又能给老对头田国富添点堵,何乐而不为?
“纪委?挺好!”程度闻言,眼中闪过一丝精光,缓缓点了点头,显然对此乐见其成,“对其行民主监督,是职责所在,也是帮助纪委改进工作嘛。请老师务必‘认真’调研,‘仔细’检查。我这边也听到一些反映,说纪委某些部门最近工作纪律有所松懈,作风散漫,正好借此机会,帮同志们帮着‘紧一紧螺丝’。”
他特意在“认真”、“仔细”、“紧一紧螺丝”这些词上加了重音,其中的意味不言自明。
“好的,程书记,您的意思我一定准确传达给老师。”祁同伟心领神会地应承下来。
程度似乎又想起一个人,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补充道:“对了,我尤其听说,那位候亮平同志,最近因为一些个人家庭问题,比如婚姻纠纷,搞得心神不宁,严重影响了工作状态,据说在办案过程中都屡屡出错。你和育良老师,一个是他曾经的老师,一个是他学长,于公于私,都应该多多‘关心’一下他嘛。”
程度特意强调了“关心”二字。
祁同伟知道,候亮平在汉东上蹿下跳搞风搞雨,其行事作风和某些作为,终于彻底激怒了他的妻子钟小艾。
加上一直昏迷的陈海奇迹般苏醒,而一直苦追陆亦可无果的赵东来,似乎又回过头来重新加强与钟小艾的联系,几方面因素叠加,终于让钟小艾下定决心,要与候亮平离婚。
候亮平怎么可能同意?
他比谁都清楚,他今天所拥有的一切地位、权势,根基都在于钟家,在于他是钟家的女婿。
一旦失去这个身份,以他当年在燕京、在汉东办案时那种不留余地、得罪无数人的行事风格,他的仇家们会像闻到血腥味的鲨鱼一样扑上来。
到时候,最好的结局可能都是悄无声息地“被消失”,更大概率是会落得个生不如死的下场。
“程书记的意思是……?”祁同伟虽然隐约猜到,但还是想确认一下程度的具体意图。
程度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语气平淡却暗藏机锋:“毕竟师徒一场,同窗之谊也在,该有的关心还是要有的。说起来,候亮平也算是我学长。你就让育良老师代我,‘好好’问候一下他。”
他顿了顿,目光深邃地看向祁同伟,意有所指地缓缓说道:“毕竟,他在钟家待了二十多年,鞍前马后,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总归是知道一些,我们这些外人无从得知的……‘秘密’和‘内情’的。”
程度没有把话说完,但祁同伟已经完全明白了其中的深意。
“明白!”祁同伟重重地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和兴奋,“程书记高见!”
的确,候亮平在钟家核心圈子里待了二十多年,就算不被真正视为心腹,耳濡目染之下,也必然知晓许多钟家不便为外人道的秘密、人脉关系乃至某些潜在的把柄。
如果能在候亮平婚姻破裂、内心动摇、走投无路之际,适时地伸出“援手”,将他争取过来,甚至让他反戈一击,在关键时刻站出来“爆料”或者指证钟家……那无疑将是一步直指对方要害的妙棋!这不仅能沉重打击对手,还能在高层博弈中为己方增添一个重量级的筹码和变数。
这确实是一个值得精心谋划和布局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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