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的风带着海棠花的香气,钻进京城南隅的“醉春楼”。这勾栏虽不算顶奢华,却因有位唱昆曲的苏老板闻名——据说她嗓子里像裹着蜜,一曲《玉簪记》能把石头唱软。
苏砚秋挑了个临窗的雅座,见万历皇帝正对着桌上的杏仁酥皱眉,忍不住笑:“老李,这民间点心不比宫里的差吧?”
皇帝捏起一块,入口酥脆,含糊道:“是不错,就是甜了些。”他瞥了眼台上正调弦的乐师,“听说那苏老板是苏州来的,唱‘琴挑’最妙,当年江南巡幸时听过一次,至今还记得。”
苏砚秋刚要接话,楼下忽然一阵喧哗。穿水绿衫的苏老板抱着琵琶走上台,台下顿时安静,只余烛火摇曳。弦声起,她朱唇轻启,唱的正是《琴挑》里的“月明云淡露华浓”,声线婉转,真如清泉过石,听得满座人都痴了。
皇帝跟着轻晃脑袋,手指在桌上敲着拍子,眼角的皱纹里都淌着笑意。苏砚秋看着他,忽然想起三十年前,这人还在御书房里对着奏折发愁,说“江南税赋积弊难清”,如今却能安坐勾栏听曲,鬓角的白发在烛火下泛着柔和的光。
一曲终了,台下叫好声雷动。苏老板福了福身,正要唱下一段,邻座忽然传来孩童的脆声:“爷爷!你看那不是画像上的苏太傅吗?还有那个……好像是先皇爷爷!”
苏砚秋心里咯噔一下,转头见个扎总角的小儿正扯着他祖父的袖子,手指直直指着这边。那老者慌忙捂住孩子的嘴,却已来不及——周围几桌的目光都扫了过来,有人起身要行礼,有人捧着茶盏发愣。
“走!”皇帝反应快,拽起苏砚秋的袖子就往雅座后挪。两人猫着腰,借着屏风的遮挡往后门溜,苏砚秋的帽子都歪了,皇帝手里还攥着半块没吃完的杏仁酥。
“慢点慢点,老骨头快散架了。”苏砚秋被拽得踉跄,却忍不住笑,“当年微服私访遇刺都没这么狼狈。”
“那能一样?”皇帝回头瞪了他一眼,声音压得低低的,“被认出来就得被围上,想听曲都不成了。”
后门的小二正打瞌睡,被两人撞醒,揉着眼嘟囔:“两位老先生咋走这么急?苏老板的‘秋江’还没唱呢……”
“改日再来!改日再来!”皇帝挥挥手,拉着苏砚秋钻进巷子里,直到拐过三个弯,听见身后没了动静,才靠着墙喘气。
巷子里飘着隔壁酒楼的酒香,两人你看我,我看你,忽然都笑了。皇帝的常服袖口沾了灰,苏砚秋的帽子歪在一边,活像两个偷溜出来的顽童。
“你说,咱这算不算‘老不正经’?”苏砚秋理着衣襟,语气里满是促狭。
皇帝哼了一声,把手里的杏仁酥塞进嘴里:“什么正经不正经?听曲儿是乐事,老了就不能乐了?当年满朝文武说我‘沉迷格致’是玩物丧志,现在呢?铁路通了,飞船上天了,他们还不是照样用着电灯、坐着汽车?”
他顿了顿,望着巷外往来的行人,忽然叹道:“其实啊,他们说咱是‘老顽固’,咱说他们是‘毛头小子’,都一样。一代人有一代人的活法,咱觉得听曲儿是乐子,他们觉得上太空才是乐子,不冲突。”
苏砚秋点头。刚才那小儿的祖父,他认得是吏部的老郎中,当年总说“勾栏之地有伤风化”,如今不也带着孙儿来听曲?可见这世道是活的,规矩也不是死的。
两人慢慢往回走,路过街角的糖画摊,皇帝忽然停下,指着那转糖的轮子:“给我做个龙,要金色的。”
摊主麻利地舀起糖汁,手腕一转,一条鳞爪分明的金龙就现了形。皇帝举着糖龙,像个孩子似的舔了一口,糖汁黏在胡子上也不在意。
“你看,”他含糊道,“这样的日子多好。不用管奏折,不用理纷争,想吃糖就买,想听曲就去,管他什么老顽固不老顽固。”
苏砚秋看着他眼角的笑纹,忽然觉得,所谓天伦之乐,未必是儿孙绕膝,也可以是两个退位的老头,偷溜出皇城,在勾栏听一曲旧戏,在巷子里喘口气,在街角舔一口甜到心里的糖。
夕阳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皇帝举着糖龙在前头走,苏砚秋慢悠悠跟在后头,嘴里还哼着刚才听的“月明云淡露华浓”。远处传来报童的吆喝声,喊着“空间站新居民入住”的新闻,与他们的脚步声、哼唱声混在一起,像一首不那么规整,却格外熨帖的曲子。
“等上了太空,”皇帝忽然回头,眼睛亮晶晶的,“咱也得找个地方,听苏老板唱段《长生殿》,就着银河下酒,那才叫痛快!”
苏砚秋朗声应好,心里却想,或许不用登上太空。此刻晚风正好,糖龙正甜,刚才偷来的这点闲趣,已经够让这老头乐上三天了。
喜欢槐下田舍请大家收藏:(m.shuhesw.com)槐下田舍书河书屋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