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说王世充闻报,心下一沉,已有不祥预感。他挥退左右,独坐灯下,以微微颤抖之手展开信笺。但见字迹熟悉,墨痕淋漓,仿佛书写之人当时心潮澎湃,难以自抑。信中写道:
“臣霍小栓,诚惶诚恐,百拜泣血以陈主公:臣本微末,蒙主公不弃,拔于行伍,授以腹心,恩遇之隆,虽肝脑涂地,难报万一。每念及此,常夜不能寐,唯思竭股肱之力,效忠贞之节,以报主公知遇于万一。”
“郑国新立,承天命以安黎庶,主公志在混一四海,澄清寰宇,此乃不世之业。臣每随主公巡幸城垣,见洛水汤汤,邙山巍巍,江山如画,心中常涌无限眷恋。只愿辅佐明主,荡平群寇,使我大郑旌旗遍插万里河山,成就千秋霸业。此志此心,天地可鉴!”
“然,今奉密令,暗行险途。此行路线,唯主公与枢要数人知晓,本应万无一失。然臣昨夜心惊肉跳,冥冥中似有预感,恐一去不返,难再睹主公天颜,不见洛阳牡丹盛开。若臣果真遭遇不测,则绝非偶然,定有奸细潜伏于主公左右,泄此机密,欲断主公臂膀,毁我大郑柱石!”
“呜呼!臣死不足惜,唯恨壮志未酬,不能再为主公驱驰,不能再睹大郑一统山河之日。念此痛彻心扉,遗憾何极!伏望主公明察秋毫,于亲信之中仔细甄选,剔除蠹虫,肃清奸佞。朝堂不清,则国本动摇;内患不除,则外敌难御。此乃臣临终泣血之谏,万望主公慎之,重之!”
“临表涕零,不知所言。臣小栓,顿首再拜,永诀矣!”
这一封信,写得是情真意切,字字泣血,既有对恩遇的感激,对郑国的忠诚,对江山的热爱,更有对功业未成的无尽遗憾,尤其是那“一去不返”的预感与对“奸细”的笃定指认,犹如一把重锤,狠狠击在王世充心头。
王世充读罢,先是愣怔当场,旋即一股巨大的悲痛与愤怒涌将上来。想那霍小栓,在他心中一直是忠勤谨慎、智计百出的栋梁之才,不想竟遭奸人暗算,英年早逝,更是以如此决绝的方式向他示警。信中那拳拳报国之心,那未竟之志,尤其是那句“伏望主公明察秋毫……肃清奸佞”,如同惊雷在他耳边炸响。
“小栓!孤的霍爱卿啊——!”王世充再也按捺不住,捶胸顿足,放声痛哭,泪如雨下,打湿了手中信纸。他非那等易动感情之人,然此信所述之忠悃,所揭之危局,由不得他不悲愤交加。
痛哭之后,便是滔天的怒火与极致的猜疑。他环视这座富丽堂皇的宫殿,只觉得每一处阴影之中,都可能隐藏着背叛的眼睛。“左右之人,竟有内奸!”王世充咬牙切齿,面目狰狞,“小栓捐躯赴难,孤若不为他报仇,不为大郑铲除内患,有何面目立于天地之间!”
次日,王世充不顾部分大臣的劝阻,悍然颁下严旨,于郑国境内发动大规模“肃反”。凡与霍小栓生前有过接触、知其行动路线,乃至平日与王世充意见相左、稍有嫌疑之文臣武将,皆被列入清查名单。一时间,缇骑四出,监狱人满为患。刑讯逼供,罗织罪名,无所不用其极。今日某尚书被指通敌,明日某将军被疑不轨。朝堂之上,人人自危,相互攻讦,早已被霍小栓折腾的岌岌可危的洛阳朝堂,顷刻间分崩离析,陷入空前混乱。
那夏王窦建德,那日为王世充斥责,本欲以大局为重,与王世充重归于好,协同抗唐。忽见盟友城内日夜抓人,号哭不绝于耳,文武大臣朝不保夕,整个洛阳已如疯魔一般。窦建德乃一代枭雄,见此情形,心下骇然,暗忖道:“王世充已失理智,如此自毁长城,滥杀无辜,洛阳人心已散,破败只在旦夕之间。我若再留于此,非但难以合力破敌,恐自身亦要被其卷入这漩涡之中,届时兵败被擒,悔之晚矣!”
思及此,窦建德顿生去意。遂召集麾下心腹,言道:“洛阳之事,不可为矣。王世充昏聩猜忌,败象已露。我等不如速退回河北,依托根本,整军经武,再图后举。”帐下刘武周宋金刚等大将皆道:“理当如此!”
自此,王世充因一封“忠臣”的绝笔信,自断臂膀,洛阳大乱,元气大伤;而窦建德见机抽身,暂避锋芒。这中原逐鹿之局,因霍小栓这着妙至毫巅的“假死离间”之计,又生出了无穷变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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