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浓稠,老君堂内灯火如豆。李世民手中那柄象征着帝王权威的利剑,正死死抵在霍小栓的咽喉之上,冰冷的剑锋甚至已经微微刺破皮肤,渗出一缕殷红的血丝。杀兄之仇的怒火,与对眼前之人卓绝功勋的复杂情感,在李世民心中激烈翻腾,几乎要冲破他多年来的理智堤坝。
然而,面对这足以致命的威胁,霍小栓非但没有恐惧求饶,反而在最初的沉默后,猛地爆发出了一阵大笑!
“哈哈哈——!”
这笑声酣畅淋漓,甚至带着几分嘲讽与洞察世事的悲凉,在这空旷破败的古观中回荡,显得格外刺耳,也让李世民紧握剑柄的手,因惊愕而微微一滞。
“殿下!”霍小栓笑声戛然而止,他无视喉间的利刃,目光如炬,直射李世民那惊疑不定的双眼,“您这一剑,若能解您心头之恨,现在便可刺下!我霍小栓若皱一下眉头,便不算好汉!”
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锐利如刀:“但您这一剑若刺下,杀的不只是我这个‘仇人’,更是亲手斩断了大唐未来数十年的稳定根基,扼杀了汉家江山重振雄风的最后希望!殿下,您可曾想过,我为何要杀建成太子?当真只是为了那区区王世充的军令,或是向您纳一份投名状吗?”
李世民瞳孔骤然收缩,厉声道:“休得狡辩!若非你那一箭……”
“若非我那一箭,如今的大唐,恐怕仍陷于无休止的内耗与分裂之中!”霍小栓毫不客气地打断,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穿透时空的冰冷,“殿下,您放眼望去!武德初年,天下是何光景?王世充、窦建德、朱粲、高谈圣……群雄割据,突厥虎视,中原大地战火连绵,民不聊生!皇帝坐镇长安,意在稳守关中,徐徐图之。而建成太子,身为储君,其政策更多倾向于平衡朝堂,维系关陇旧族,对外的方略,也以稳为主,甚至不乏怀柔妥协之议。”
他步步紧逼,语速快而清晰,每个字都敲在李世民心上:“而您呢,秦王殿下?您战功赫赫,威震四海。麾下汇聚的是能征惯战、渴望开疆拓土的猛士良将!您的志向,是扫平群雄,北驱突厥,重现强汉之荣光!您与建成太子,从晋阳起兵那一刻起,所代表的道路就已截然不同!一条力求稳定,甚至可能偏安;一条锐意进取,志在混一宇内!”
“即便没有我霍小栓落雁坡那一箭,您以为,这大唐的天下,就能平稳地交到任何一方手中吗?”霍小栓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不!绝无可能!权力的诱惑,路线的分歧,麾下集团的利益,注定你们兄弟难以共存。今日之妥协,只会换来明日更惨烈的爆发!可能是您被夺位削权,郁郁而终,麾下文武被清洗,北伐大业夭折;也可能是您被逼反抗,引发规模更大、耗时更久的内战,将初生的大唐拖入深渊!前隋杨广杨勇兄弟相残的教训,殷鉴未远!一个统一王朝的内部,绝难长久容纳两个势同水火的权力核心,这是历史铁律!前隋逃不掉,大唐也逃不掉!”
李世民脸色煞白,霍小栓的话像一把无情的钢刀,剖开了他内心深处一直隐约感知却不愿正视的残酷现实。他与大哥之间的矛盾,早已超越了个人恩怨,是帝国未来走向的根本性冲突。
“我于落雁坡杀了建成太子,”霍小栓的声音低沉下来,却带着更沉重的力量,“是将这场注定会发生、可能耗尽大唐国力的漫长内斗,提前并终结在了一场边境的‘意外’遭遇战中!用最小的代价,消除了帝国最大的分裂隐患。殿下,您细想,若非如此,您能在此刻毫无后顾之忧地东出潼关,一战而定中原吗?我是不想让这初生的大唐,重蹈汉初七国之乱、西晋八王之乱的覆辙!我不想让未来的李唐皇室,陷入永无止境的内耗与猜忌!”
他深吸一口气,目光投向窗外无边的黑暗,仿佛望穿了时空。
“殿下,您再看看这天下苍生!”霍小栓的声音中充满了沉痛,“我是从乱世活下来的,我的父兄惨死在穷兵黩武的前隋杨广手里,三征高句丽、开凿运河耗尽国力,以致中原板荡,烽烟四起。突厥、吐谷浑等异族趁势坐大,屡屡寇边,视我中原为肥美牧场,视我汉家儿女为孱弱羔羊!五胡乱华的惨痛记忆,尚未从史书中褪色!接连的战乱与失败,已经快要打断我们汉人的脊梁,磨灭我们民族的自信!”
他猛地转回头,目光炽烈如焰,紧紧盯住李世民:“此时此刻,这片饱经创伤的土地,需要的不是一个只知守成、在强敌面前犹豫退缩的君主!天下需要的,是一位能带领他们北定大漠、西通瀚海、重现‘犯我强汉者,虽远必诛’豪情的雄主!是一位能重塑我汉家儿郎铮铮铁骨,让我华夏文明再次普照四海的开拓之君!”
“殿下!”霍小栓的声音如同黄钟大吕,震人心魄,“您告诉我,除了您,还有谁堪当此任?是更倾向于维持现状、甚至可能对突厥采取怀柔政策的建成太子吗?他或许能成为一个不错的守成之君,但在这内忧外患、百废待兴的关头,他能否有魄力顶住压力,坚持横扫六合?能否有胆识持续对外用兵,开拓疆土?能否有魅力让天下英豪心甘情愿为其效死,重铸我汉家雄风?!”
“不能!”霍小栓自问自答,斩钉截铁,“唯有您!唯有身经百战、锐意进取、胸怀四海的李世民,才能做到!我杀太子,非为私仇,实为公义!为了剪除可能导致国家分裂、战略保守的祸根,为了给一位注定要光耀千古的雄主扫清道路,为了让我汉家江山不再沉沦,让我华夏血脉再次贲张于天地之间!”
“这,便是我霍小栓,一个您眼中的‘杀兄仇人’,所做的一切!我所背负的,非止王世充的怀疑,更是这时代的重担,与这民族的期望!”
一番石破天惊的言论,如同狂风暴雨,席卷了老君堂。霍小栓胸膛起伏,情绪激荡。他不再言语,只是坦然地看着李世民,等待最终的裁决。
李世民手中的剑,不知何时已然垂下。他脸上的愤怒与杀意早已被巨大的震撼、复杂的挣扎和深沉的疲惫所取代。霍小栓的话,剥开了一切伪装,将个人恩怨置于宏大的历史与民族叙事之下,让他看到了一个远比兄弟阋墙更加残酷而真实的格局。
他想起父亲李渊在某些战略上的保守,想起大哥建成对突厥态度的暧昧,想起自己内心深处那封狼居胥、勒石燕然的强烈渴望……这一切,都被霍小栓无情而精准地揭示出来。
是啊,如果没有落雁坡那一箭,大唐的未来会走向何方?他李世民和秦王府的抱负,能否实现?这个刚刚统一的帝国,能否在内外压力下生存并强大?
霍小栓说得对,他李世民,确实是被时代选中,来承担这份重任的人。而通往这条道路的起点,竟然是由眼前这个“仇人”,用一种最极端、最不容于世俗的方式,为他强行开辟的。
“你……”李世民的声音沙哑干涩,充满了前所未有的迷茫与沉重,“你让孤……日后如何面对史书?如何面对……父皇?”
杀了他?于公,他功在千秋,其论直指核心,杀他等于否认了自身道路的正当性。不杀他?那杀兄之痛,父子之情,又该如何安放?
霍小栓看着李世民眼中的剧烈挣扎,缓缓道:“殿下无需为小栓为难。自落雁坡之后,‘霍小栓’此人,于世间便已是一个死人。今日之后,他将彻底消失。殿下心中的块垒,或可随此名一同埋葬于历史尘埃之下。”
他语气变得无比肃穆与深沉:“而殿下您,需要做的,不是沉湎于过去的恩怨情仇。而是背负着这一切——功勋与罪孽,赞誉与诋毁——毅然前行。去成为一个真正的天下之主!去击败所有内外之敌,让四海承平!去开创一个前所未有的盛世,让万国来朝,让华夏之光,照耀千古!”
“这,才是对所有人,包括对已故的建成太子,对陛下,对天下苍生,最好的交代。因为一个强大、统一、自信、繁荣的大唐,符合我们所有人,无论是生者还是死者,最深切的利益与期盼。”
李世民彻底沉默了。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将剑归入鞘中,那一声轻响,在寂静的堂内仿佛宣告了一个时代的抉择。他转过身,背对着霍小栓,望向门外那似乎永无尽头的黑暗,身影在摇曳的灯下拉得很长,很长。
他知道,在这场关于天下大势与个人恩怨的较量中,霍小栓赢了。不是用武力,而是用那冰冷而宏大的历史逻辑,用那对民族命运的深切关怀,彻底说服了他,或者说,彻底压倒了他个人的情感。
功过、恩怨、对错、情义……在这一刻,交织成一张他必须终身背负的巨网。
而他,秦王李世民,别无选择,只能带着这张巨网,以及其中蕴含的无限可能与沉重代价,走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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