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太极殿钟鼓齐鸣,文武百官依序入朝。经历丧子之痛的李渊端坐龙椅,虽难掩疲惫,但眉宇间已恢复了几分帝王威仪。待众臣朝拜已毕,他目光落在位列武官之首的李世民身上。
“秦王世民上前听封。”
李世民出列躬身:“儿臣在。”
李渊环视满朝文武,声音沉浑有力:“自晋阳起兵,尔随朕东征西讨,败薛举、破宋金刚、降王世充、擒窦建德,定鼎中原,居功至伟。寻常王爵,已不足酬尔之功。”
殿内顿时寂静,众臣皆屏息凝神。只见李渊缓缓起身,一字一句道:“朕特设‘天策上将’之职,位在诸王公之上,授尔陕东道大行台尚书令,另赐铸钱炉三座,许尔开府建衙,自置官属。”
此言一出,满朝哗然。天策上将,位超王公;陕东道大行台尚书令,掌半壁江山;三座铸钱炉,更是莫大的财权。这等殊荣,自汉以来未曾有之。
李世民也是微微一怔,随即撩袍跪地,声音铿锵:“儿臣蒙父皇厚恩,必当竭诚尽力,以报天恩!”
李渊颔首,待李世民谢恩归列,话锋随即一转:“如今天下大半已定,然江南萧铣据江陵,号梁帝;河东薛举虽败,但实力仍存;幽州罗艺,拥兵自重。众卿以为,当如何处置?”
话音刚落,武将队列中便是一阵骚动。程咬金第一个跳了出来,声若洪钟:“陛下!这还有什么可议的?俺们刚刚擒了五大反贼,士气正旺!就该一鼓作气,发兵南下,先平了萧铣那厮,再北上收拾罗艺!让天下人都看看,咱大唐天兵的厉害!”他挥动着粗壮的手臂,唾沫横飞。
尉迟敬德、秦琼等将领虽未出声,但眼神灼灼,显然主战。连一向沉稳的李靖,也微微颔首,认为当趁胜追击。
“程将军勇武可嘉,然此言差矣!”民部尚书萧瑀立刻出列反驳,他手持笏板,面色凝重,“陛下,洛阳一战,虽获全胜,然我大军久战疲敝,粮秣消耗巨大。关中、河东之地,历经战乱,民生凋敝,亟需休养。此刻若再兴大军,远征江南或北上幽燕,恐师老兵疲,粮道漫长,万一有失,则大好局面毁于一旦!老臣以为,当以安抚地方、与民休息为上。”
他身后,裴寂、陈叔达等文臣纷纷附和。
“萧尚书此言,是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单雄信忍不住出声,“难道就眼睁睁看着萧铣、罗艺逍遥自在?”
“非是逍遥,乃是权宜!”裴寂接过话头,“可先遣使招抚,示以恩德,待我元气恢复,再图后举不迟!”
一时间,朝堂之上,文武双方各执一词,争论不休。主战者慷慨激昂,主和者老成持重。李世民立于武将之首,眉头微蹙,沉吟不语。他深知双方都有道理,战与和,关乎国运,绝非意气之争可定。
李渊听着双方辩论,目光却不经意地扫过大殿角落。那里,新任秦王府参军霍焌,正静静地坐在末席,眼帘低垂,仿佛老僧入定,与这喧闹的朝堂格格不入。
“霍参军。”李渊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压过了殿内的争论。
刹那间,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那个角落。霍焌似乎猝不及防,身体微不可察地僵了一下,这才慌忙起身,出列躬身:“臣在。”
程咬金在一旁挤眉弄眼,嘿嘿低笑,等着看这个新晋的“智囊”在众目睽睽之下出丑。
李渊看着他,语气平和:“方才众卿所言,你都听到了。战亦难,和亦难。你既在秦王府参赞军机,对此有何见解?但说无妨。”
霍焌深吸一口气,迅速镇定下来。他抬起头,目光清澈而冷静,先前那片刻的慌乱已荡然无存。他向李渊及众臣环施一礼,这才从容开口:“陛下,诸位大人。方才程将军求战心切,是为国尽忠;萧尚书主张休养,是体恤民情。皆乃老成谋国之言。然依臣浅见,或可有第三条路。”
“哦?”李渊来了兴趣,“第三条路?你且细细道来。”
“臣之策,可概括为‘以北定促南和,剿抚并用,分化瓦解’。”霍焌声音清晰,不疾不徐,“南方萧铣、辅公祏等人,看似据有荆襄、江淮富庶之地,然其地开发不足,民力远逊北方,内部派系林立,实则是无根之木,不足为虑。我大军新疲,确不宜即刻劳师远征。可先遣能言善辩之士,与萧铣等人陈说利害,许以虚爵,行缓兵之计,以和谈为主,军事威慑为辅。待北方平乱,江南传檄可定。”
他顿了顿,见李渊微微颔首,便继续道:“当务之急,在于北疆。幽州罗艺,拥兵自重,地处要害,毗邻突厥,其动向关乎大局。然罗艺此人,并非真心欲争天下,所求者,无非是保全实力与地位。陛下可遣一舌辩之士,携重礼与诚意前往幽州,陈说大唐天威与陛下仁德,许其高官厚禄,保其麾下兵马。罗艺权衡利弊,归降的可能性极大。”
“若其不降呢?”李渊追问。
“若其不降,”霍焌眼中闪过一丝锐光,“则证明其志不在小,或与突厥有所勾结,届时再以雷霆击之,亦不为晚。然臣料定,罗艺是聪明人,懂得审时度势。”
“那河东薛举旧部,又当如何?”这次发问的是李世民,他显然被霍焌的分析吸引了。
霍焌转向李世民,恭敬答道:“殿下明鉴。薛举早已败亡,其残部由其子薛仁杲统领。薛仁杲其人,暴虐无恩,不得人心,其部众离心离德,早晚生乱,必死于小人之手,实不足为惧。待罗艺归降后,陛下可令罗艺率本部兵马,西进河东,讨伐薛仁杲。”
此言一出,满殿皆惊!连程咬金都忘了笑话他,瞪大了眼睛。
霍焌解释道:“此乃一石三鸟之计。其一,可令罗艺纳上投名状,考验其归顺诚意,使其与旧时各方势力彻底割裂,只能一心依附大唐。其二,以幽州兵击河东兵,可谓以毒攻毒,既能平定河东,又可消耗罗艺部分实力,避免其归降后尾大不掉。其三,薛仁杲暴虐无道,罗艺用兵老辣,薛仁杲必非其敌。薛仁杲战败后,唯一生路,便是向北投奔突厥。”
他最后抛出了最关键的一步棋:“届时,陛下可令平阳公主与驸马柴绍,率领张公瑾、史大奈、尉迟恭等骁将,提前陈兵于北去突厥的要道险隘,以逸待劳。薛仁杲残部惶惶如丧家之犬,必可一举擒获!如此,则不费我关中主力,既可平定河东,又可斩断突厥一臂,更可考验并消耗新附之罗艺,可谓全功!”
一番话,如抽丝剥茧,层层递进,将复杂的天下局势剖析得清晰明了,更提出了一条看似险峻,实则环环相扣的制胜之道。殿内一时寂静无声,方才争论不休的文武众臣,皆陷入沉思。
李渊抚须良久,眼中精光闪烁,显然在权衡此策的利弊与可行性。最终,他缓缓抬头,看向霍焌的目光中,赞赏之意再无掩饰。
“霍卿此论,高屋建瓴,思虑周详,深合朕心!”他顿了顿,声音转为坚定,“便依此策!和谈萧铣,招降罗艺,以降制乱,北定促南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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