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苏婉儿处出来,陆沉舟心里踏实了不少。有这位商业奇才掌舵,资金和物资的压力总算有个着落。他信步往回走,穿过漕运司衙门的回廊时,却恰好遇见慕容芷从另一头走来。
她依旧是一身素雅长裙,身姿挺拔,气质清冷,手里捧着几卷文书,似乎是来办理公务交接的。
两人在廊下迎面相遇,脚步均是一顿。
空气似乎凝滞了一瞬。自从那晚之后,这是他们第一次在公开场合单独碰面。之前的几次见面,皆有外人在场,两人都心照不宣地维持着纯粹的上下级关系,比陌生人更添几分刻意的疏离。
陆沉舟看着她低垂的眼睫和略显紧绷的侧脸,到嘴边的调笑话咽了回去,最终只是寻常官腔地点了点头:“慕容小姐。”
慕容芷亦微微屈膝,声音平静无波:“陆大人。”目光与他接触一瞬便迅速移开,落在廊外的芭蕉叶上。
没有多余寒暄,她侧身让开道路,姿态恭敬而疏远。
陆沉舟摸了摸鼻子,也没再多说,迈步从她身边走过。衣袂交错间,能闻到她身上那缕熟悉的、淡淡的芷草清香,与他记忆中那晚炽热迷离的气息交织,形成一种奇异的割裂感。
他走出几步,忍不住回头看去。只见慕容芷依旧站在原地,背影纤细挺直,阳光将她的影子拉得老长,平添几分孤寂。她似乎……清减了些。
陆沉舟心里莫名有点堵,咂了咂嘴,最终还是转过头,大步离开。有些结,不是靠痞赖就能解开的,尤其当对方也是聪明人,且刻意保持距离的时候。
傍晚,小院厨房里飘出诱人的饭菜香。蓝小蝶自告奋勇要展示她新研究的“十全大补汤”,据说是用多种名贵药材(以及几味性质温和的毒草)熬制,气得沐晓月差点把她连人带锅扔出去,最后还是苏婉儿笑着拦下,亲自下厨炒了几个小菜。
饭桌上气氛融洽。陆沉舟把北海之行的筹备情况说了说。
“船和水手,婉儿负责想办法。货物方面,除了常规的,婉儿建议带上一些云都的特色货,比如小蝶你的那些‘小玩意儿’。”
蓝小蝶一听,眼睛亮晶晶的,饭也不吃了,掰着手指头开始数:“那我得加紧多配点‘笑笑粉’、‘痒痒丸’!还有让人说真话的‘吐真剂’!保证在北海卖得好!”
沐晓月面无表情地给她夹了一筷子青菜:“先吃饭。解药也记得配。”
陆沉舟笑着继续道:“晓月,你这几天多盯着点城里的动静,尤其是黑蛇会残余和赵擎府上的动向。咱们临走前,不能让他们钻了空子。”
沐晓月点头:“明白。”
“另外,”陆沉舟看向苏婉儿,“谢清瑶那边……你寻个由头,代我去拜访一下,送份谢礼。不必提我,只需表达我们对都察院李御史仗义执言的感激即可。有些线,现在不宜牵得太明。”他暂时不打算再去招惹那座冰山,保持适当的距离和敬意,有时比贸然靠近更有效。
苏婉儿会意点头:“好,我明日便去。”
分工明确,各司其职。陆沉舟看着眼前三人,举起手中的酒杯:“云都只是起点,北海才是咱们大展拳脚的地方!来,预祝我们……扬帆北海,捞它个盆满钵满!”
“盆满钵满!”蓝小蝶举起汤碗积极响应。
沐晓月嘴角微勾,端起酒杯浅浅抿了一口。
苏婉儿则笑着摇头,眼神却充满期待。
小院里的灯火温暖而明亮。陆沉舟知道,短暂的休整后,真正的风浪,即将在七日后,于青龙码头之外的那片未知海域上,等待着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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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浓稠如墨,将漕运司衙门严严实实地包裹起来。白日里的喧嚣像是被这夜色一并吞噬,只余下几处零星的灯火,在沉沉黑暗中摇曳,好似随时都会被熄灭。陆沉舟埋首于堆积如山的文书之中,灯光昏黄,映照着他疲惫的面容。连续多日为北海之行筹备,尤其是钱粮调度这一块,每一笔账目、每一项物资调配都如同一把重锁,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太阳穴突突地跳着,胀痛感一阵接着一阵 。
就在他揉着发疼的太阳穴时,书房门被轻轻叩响,那声音轻得如同夜风吹过,却在这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进。” 陆沉舟头也没抬,声音里满是疲惫与沙哑,以为是值守的书办来送新的公文。
门扉无声无息地滑开,一缕夜风裹挟着丝丝凉意迅速蹿进屋内,还带来一丝极淡的、熟悉的芷草清香。陆沉舟的动作猛地一滞,像是被什么击中了内心,他缓缓抬起头,动作里带着几分迟缓与不可置信。
慕容芷就站在门口,月光透过窗棂洒在她身上,像是为她镀上了一层银边。她身着月白色的襦裙,外罩一件淡青比甲,身姿修长而挺拔,清冷孤高的气质扑面而来,仿若这尘世的喧嚣都与她无关。她手中捧着一本厚厚的账册,显得有些格格不入。她身后空无一人,没有平日里跟在身边的丫鬟仆从,愈发衬得她形单影只。
“陆大人。” 她开口,声音平静得如同千年古井,没有一丝波澜,可那微微蜷缩的指尖却泄露了她内心的紧张。
陆沉舟放下手中的笔,身体向后靠进椅背,目光紧紧地锁在她脸上。
这是自那晚之后,两人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私下的会面。白日里在回廊擦肩而过时,那种刻意维持的疏离感,此刻在这寂静的书房里,脆弱得不堪一击。
“慕容小姐深夜到访,有何指教?” 陆沉舟开口,语气平淡得如同在谈论公事,可眼神里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仿佛要将她看穿。
慕容芷走上前,将账册轻轻放在他书案的空处,指尖微微蜷缩了一下,很快又恢复自然。
“这是家父旧部暗中整理的部分漕运历年亏空与赵擎一党暗中运作的账目摘要。”她避开他的目光,看向跳动的烛火,“或许……对大人接下来应对赵擎,或是在北海打开局面,能有些许助益。
陆沉舟嘴角勾起一抹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痞气,却又透着丝丝寒意,仿佛能将这夜色都冻结。他没有立刻去碰那账册,目光紧紧地锁住慕容芷,像是要将她的灵魂都看穿:“为何给我?”
慕容芷沉默了,她的睫毛微微颤动,像是两只受惊的蝴蝶,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大人扳倒冯奎,断了赵擎一臂,于公于私,我都该有所表示。” 她的声音依旧平静,可那微微颤抖的尾音,却泄露了她内心的波澜。
陆沉舟忽然大笑起来,笑声在这寂静的书房里格外突兀,带着几分嘲讽,又带着几分不屑:“只是于公于私?慕容小姐,这里没有外人,不必拿这些官面文章来糊弄我。”
他猛地站起身,椅子与地面摩擦,发出一阵尖锐的声响。他绕过书案,一步步朝着慕容芷逼近,每一步都像是踏在她的心上。慕容芷下意识地想要后退,可脊背却不自觉地挺得更直,像是在坚守着最后的尊严。
陆沉舟在离她一步之遥的地方站定,两人之间的距离如此之近,他甚至能感受到她微微颤抖的身躯,以及那急促的呼吸。“看着我!” 他的声音低沉而有力,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慕容芷身体一僵,像是被施了定身咒一般。她犹豫了片刻,终于缓缓抬起眼眸,那双平日里清冷如寒星的眸子,此刻却映满了烛光,里面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 有挣扎,有羞愤,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还有被他步步紧逼而燃起的微弱怒火。
“那晚之后,你躲着我,在旁人面前与我形同陌路。” 陆沉舟紧紧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声音平稳却又充满压迫感,“慕容芷,我陆沉舟在你眼里,就是个提上裤子就不认账,或者说,不值得你认账的混蛋?”
“我没有……” 慕容芷下意识地反驳,声音却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颤抖,就像是寒风中瑟瑟发抖的叶片。
“没有什么?” 陆沉舟又逼近一步,两人之间几乎没有了缝隙,他的气息喷洒在她脸上,滚烫而炽热,“没有躲我?还是没有觉得我不值得?”
他伸手,不是去碰她,而是一把抓起了她刚刚放下的那本账册,随意地翻看了几页,又猛地丢回桌上,发出 “啪” 的一声巨响,那声音仿佛是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慕容芷的心上。
“这东西,很重要,谢谢。” 他话锋一转,眼神却变得更加锐利,仿佛能洞察她内心的每一个角落,“但我现在、想问的不是这个。我只问你,慕容芷,你现在,到底把我当成什么?上司?盟友?还是一个…… 让你后悔那晚冲动,恨不得抹去痕迹的…… 错误?”
“错误” 两个字,像是一把锋利的匕首,直直地刺中了慕容芷紧绷的神经。她猛地抬起头,一直强装的冷静瞬间土崩瓦解,声音带着压抑已久的激动:“那你要我如何?!像苏姑娘那样与你谈笑风生?还是像沐姑娘那样与你并肩作战?陆沉舟,我是慕容芷!是那个家道中落、不得不倚仗你庇护、却还端着可笑架子的慕容芷!”
她的胸口剧烈地起伏着,眼圈微微发红,像是蓄满了泪水,却又倔强地不肯让它们掉下来。“那晚…… 那晚是个意外!是情势所迫,是…… 是我鬼迷心窍!我们本就不是一路人!你要我如何自处?难道要我对你投怀送抱,死缠烂打吗?!”
最后几句话,她几乎是声嘶力竭地喊出来的,带着一种破罐子破摔的绝望和骄傲,那声音在书房里回荡,撞击着墙壁,也撞击着陆沉舟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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