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缸旁那个一闪而过的人影,让我刚稍微平复的心又提到了嗓子眼。是谁?是张书吏发现我了吗?还是张麻子派来盯梢的?
我猛地转头看向那边,墙角空荡荡的,只有几丛杂草在风里摇晃。难道是我眼花了?最近精神太紧张,看什么都疑神疑鬼。
我定了定神,用袖子擦干脸上的水珠。不能自己吓自己。现在最要紧的,是搞清楚张书吏偷走的那本册子到底是什么,还有,到底能不能相信何先生。
回到公廨,何先生已经打开了那个沉重的卷宗袋,正在仔细翻阅那些发黄的纸页。他的表情很专注,时而皱眉,时而用笔在旁边空白的纸上记下点什么。我默默地拿起抹布,继续擦拭书架,眼睛却不由自主地瞟向他那边。
他看的,是十年前青柳河疏浚的旧档。那时候的河道、用工、钱粮花费……这些旧账,跟现在的贪墨案子有什么关系?何先生为什么要查这个?
一整天,我都心神不宁。何先生看档案看得很投入,中午吃饭都是让我去后厨拿来的两个冷馒头,就着热水随便啃了几口。我几次想开口,话到嘴边,看到他那深锁的眉头,又咽了回去。
下午,何先生被户房的主管(好像是姓李的主簿)叫去问话。他临走前,把看了一半的旧档仔细收好,锁进了抽屉里,又特意嘱咐我:“我出去一下,你在这里守着,任何人来,都说我不在。”
我连忙答应。看着他离开,公廨里又只剩下我一个人。阳光从窗棂照进来,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我鬼使神差地走到何先生的案前,看着那个上了锁的抽屉。钥匙就挂在何先生平时放私人物品的小木盒里。我知道那个木盒没锁。
一个疯狂的念头冒了出来:打开抽屉,看看何先生到底记了什么?或许,能找到一点线索?
我的手心里全是汗。我知道这是犯大忌,偷看先生的笔记,比偷东西好不到哪儿去。可一想到老家可能被洪水淹没,一想到张书吏鬼鬼祟祟的样子,我就管不住自己的腿。
我走到那个小木盒前,手颤抖着打开盒盖。里面有几枚铜钱,一支秃头毛笔,还有一把黄铜钥匙。
拿起钥匙,我的手抖得更厉害了。走到书案前,插进锁孔,轻轻一拧。“咔哒”一声轻响,锁开了。
我深吸一口气,拉开抽屉。里面整齐地放着那卷旧档,还有何先生刚才做笔记的那几张纸。我拿起那几张纸,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很多我都不认识,但能认出一些数字,还有“土方”、“银两”、“亏空”、“疑点”之类的词。
在最后一页纸的背面,何先生用很小的字写了一行话,像是自言自语:“……旧账与新账皆指向同一处,漏洞颇多,恐非一人所能为,必有内应……”
内应?我的心猛地一沉。何先生也在怀疑有内鬼?他怀疑的是谁?张书吏吗?
我正看得入神,忽然听到外面传来脚步声!是何先生回来了?怎么这么快!
我吓得魂飞魄散,手忙脚乱地把纸条塞回去,合上抽屉,锁好,把钥匙放回木盒,刚冲到书架前拿起抹布,何先生就推门进来了。
何先生脸色不太好看,似乎在外面遇到了不顺心的事。他看了一眼书架旁假装擦拭的我,没说什么,走到案后坐下,习惯性地伸手去拉抽屉,动作却顿了一下。
我的心跳差点停止。
他摸了摸抽屉上的锁,又抬眼看了看我,目光锐利。我死死低着头,用尽全身力气控制着不让手发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完了,他发现了!
过了几秒钟,却听见他拉开抽屉的声音,然后是翻动纸张的窸窣声。他什么也没说。
我偷偷抬眼瞄了他一下,他正低头看着那份旧档,好像刚才的停顿只是我的错觉。但我后背的冷汗,已经湿透了内衫。
一下午,我都像在油锅里煎。何先生到底发没发现?他是不是在试探我?
下工时,我垂着头准备离开。何先生却叫住了我,递给我一个小纸包:“路过街口,看到有卖炒豆的,给你带了点。”
我愣住了,接过还有余温的纸包,鼻子有点发酸。“谢……谢谢先生。”
“回去吧。”他挥挥手,语气如常。
我揣着那包炒豆,走出衙门,心里乱得像一团麻。何先生到底是什么意思?他给我买炒豆,是表示信任,还是……另一种警告?
走到杂役房门口的水缸边,我下意识地停下脚步,白天那个一闪而过的人影又浮现在眼前。我鬼使神差地蹲下身,用手在水缸底座和墙壁的缝隙里摸索了一下。
指尖碰到了一个硬硬的、小纸卷。
我的心猛地一缩!飞快地左右看看,没人注意,迅速把纸卷抠出来,塞进袖子里,然后若无其事地站起来,走回了臭气熏天的杂役房。
躺在通铺上,等所有人都睡熟了,我才敢在被窝里,借着窗外一点微弱的月光,颤抖着打开那个小纸卷。
上面只有三个歪歪扭扭的字,墨迹很淡,好像是用木炭写的:
“小心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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