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窟里的日子,失去了日出日落的刻度,只剩下饥饿、寒冷和恐惧这三把钝刀,轮番切割着我们日渐脆弱的生命。那几株偶然发现的马齿苋,像沙漠中转瞬即逝的露水,带来的希望微乎其微,很快就被更庞大的绝望吞噬。我们像三只被困在岩石缝隙里的蝼蚁,在生与死的边缘挣扎,每一刻都漫长得如同凌迟。
饥饿是头一头最凶残的野兽。最初几天,胃里像有火在烧,一阵阵尖锐的绞痛让我们蜷缩在地上,冷汗直流。我们严格 ration 着首领留下的那点粮食,每天只敢掰一小块硬得像石头的杂粮饼,泡在浑浊的渗水里,煮成几乎看不见米粒的清汤,每人分几口。那点咸肉干更是成了奢侈品,只用刀刃刮下一点点粉末撒进汤里,骗一骗渴望油水的舌头。食物下肚,非但不能饱腹,反而像往空荡的炉膛里扔进几根细柴,瞬间燃起更猛烈的饥饿火焰,灼烧着五脏六腑。肠子饿得绞在一起,发出空洞而响亮的鸣叫,在死寂的石窟里回荡,像绝望的哀嚎。
韩婶肉眼可见地消瘦下去,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陷成两个黑窟窿,皮肤蜡黄,失去了所有光泽。她大部分时间都抱着狗娃,蜷缩在窝棚的角落里,眼神呆滞地望着岩缝透下的那点微光,一动不动,像一尊正在风干的泥塑。只有给狗娃喂水、擦拭时,她才有些微动作,但那手抖得厉害,水常常洒出来。她不再怎么哭了,眼泪似乎已经流干,只剩下一种深不见底的麻木和死寂。偶尔,她会喃喃自语,声音含混不清,说着“青柳村的麦子该熟了吧”、“狗娃爹该回来了”之类的胡话,那声音飘忽得像从另一个世界传来,听得我心如刀绞。
狗娃的情况最让人揪心。他太小了,根本经不起这样的折磨。那点稀薄的菜汤和饼糊根本无法满足他生长的需要,他迅速消瘦下去,小脸蜡黄,原本乌溜溜的大眼睛失去了神采,变得空洞而巨大,嵌在瘦削的脸上,显得格外骇人。他哭闹的力气越来越小,大部分时间都在昏睡,呼吸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偶尔醒来,也只是虚弱地哼哼几声,伸出枯瘦的小手在空中无力地抓挠。韩婶把最后一点点能下咽的东西都省给他,但也是杯水车薪。看着孩子生命的气息一点点微弱下去,那种无能为力的痛苦,比饥饿本身更残忍地啃噬着我们的心。
我强迫自己动起来,在石窟里像一头困兽般徒劳地寻找任何可能入口的东西。我几乎舔舐过每一寸潮湿的岩壁,希望能找到可食用的苔藓或菌类,但除了满嘴的土腥和苦涩,一无所获。我挖掘角落松软的浮土,希望能找到蚯蚓或鼠妇,指甲翻裂,十指鲜血淋漓,也只找到几条干瘪的虫尸。我甚至冒险在夜晚靠近洞口,倾听外面的动静,希望能听到鸟叫,幻想能抓到一只,但那浓重的黑暗和死寂,以及可能存在的危险,让我最终退缩。每一次徒劳的寻找,都让绝望更深一分。怀里的永昌号木牌像一块寒冰,时刻提醒着我外面世界的凶险和我们被彻底遗忘的处境。
寒冷是另一重折磨。石窟里阴湿刺骨,岩壁像冰块一样散发着寒气。我们带来的那点茅草和破被根本无法抵御。夜晚,我们三人紧紧挤在一起,靠彼此那一点点可怜的体温取暖。韩婶的身体冰凉,像个冰疙瘩,我不得不把她和狗娃都搂在怀里,自己的体温也迅速流失,冻得牙齿格格作响,四肢麻木僵硬,几乎失去知觉。白天,唯一的慰藉是正午时分,岩缝会有一小束阳光短暂地照射进来,落在石窟中央的一小片空地上。我们就像趋光的飞蛾,挣扎着挪到那片光斑下,贪婪地汲取着那一点点微不足道的暖意,感觉僵死的血液似乎重新开始流动。但那光斑移动得很快,片刻之后,寒冷和黑暗再次将我们吞没。
时间失去了意义。我们靠岩缝光线的移动和身体饥饿、寒冷的周期来模糊地判断时辰。每一天都像是在重复前一天的绝望。寂静是最大的敌人,它放大了饥饿的嘶吼、寒冷的战栗和内心恐惧的尖叫。我们很少说话,节省力气,也因为无话可说。希望,那个曾经支撑我们一路逃亡的火种,在这绝对的困境中,正一点点熄灭,只剩下求生的本能,像风中残烛,明灭不定。
第五天,或者第六天?我们彻底断粮了。最后一点饼渣和咸肉粉末也消耗殆尽。那个曾经装着救命食物的布袋,如今空空如也,像一张嘲讽的嘴。饥饿感变成了持续的、撕心裂肺的剧痛,胃里像有刀在搅动。头晕眼花,四肢无力,连站起来都变得困难。韩婶几乎完全不动了,只是抱着狗娃,眼神空洞地望着头顶的岩石,嘴唇干裂起皮,呼吸微弱。狗娃连哼哼的力气都没有了,只是偶尔眼皮颤动一下,证明他还活着。
我靠在冰冷的岩壁上,看着他们娘俩,巨大的无力感和愧疚感几乎将我吞噬。是我,把他们带到了这步田地。何先生的冤屈,雷豹大哥的仇,仿佛都成了遥远而模糊的幻影。此刻,活下去,成了唯一真实而残酷的命题。死亡的气息,从未如此清晰而逼近地笼罩着这个绝望的石窟。我们还能撑多久?一天?两天?那所谓的“接济”,还会来吗?还是说,我们早已被彻底遗忘,注定要在这无人知晓的角落,悄无声息地化为枯骨?
就在意识因饥饿和寒冷而开始模糊,眼前阵阵发黑的时候,我恍惚中,似乎又听到了那诡异的、节奏特殊的鹧鸪叫声,极其微弱,仿佛从极其遥远的地方传来,又仿佛只是饥饿产生的幻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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