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不是夜晚的那种,是彻底的、虚无的、没有一丝光亮的沉寂。我感觉不到自己的身体,感觉不到冰冷的地板,感觉不到恐惧。
只有下沉。
不断向下沉沦,像一颗石子坠入无底的、粘稠的墨池。
………
一点微光。
不是视觉,是一种感知。冰冷,潮湿,带着浓郁的土腥气。
我“睁开”眼。
没有眼睛。但我能“看”到。
我在一个逼仄、潮湿的管道里。不是金属,也不是水泥,而是由扭曲、蠕动的黑色根须和凝固的泥浆构成的管道。管壁在缓慢地收缩、扩张,如同某种巨大生物的肠道。粘稠的黑水滴落,散发出和地底怪物一样的恶臭。
我在这里。我又不在这里。我没有形体,只是一缕意识,被困在这根“肠道”之中。
管道延伸向无尽的黑暗深处。远处,传来沉闷的、规律的撞击声。
咚……咚……
是那个东西的心跳。它把我……吞进来了?或者,我只是它吞噬过程中,卡在“牙缝”里的一缕残渣?
管道壁蠕动了一下,挤压着我这缕微弱的意识,向更深处的黑暗推去。
不。
不能去。
那里是彻底的消化和湮灭。
一种本能让我抵抗着那推送的力量。我拼命地“回想”。回想阳光照在皮毛上的温暖,回想狗粮倒进盆里的清脆声响,回想男主人粗糙的手掌揉搓我头顶的感觉,回想女主人笑着骂我“傻狗”的语调……
那些记忆的碎片像风中残烛,微弱,却顽强地照亮着这绝对的黑暗和死寂。
每“回想”起一点,我这缕意识就似乎凝聚一分,那推送的力量就减弱一分。
管道壁似乎被这微弱的“生”的气息激怒了,更剧烈地蠕动起来,更多的黑水渗出,试图浇灭那些记忆的光点。
但回忆一旦开始,就无法停止。
我想起了更多。
不是温暖的记忆。是最近的恐惧。
男主人对着白墙机械磕头。女主人脚沾黑泥梦游跪拜。球球腐烂的爪子搭上我的前爪。农民工鬼影冰冷的宣告。墙上浮现的巨脸。地缝中升起的白色巨眼……
这些恐怖的画面同样是我记忆的一部分,此刻如同潮水般涌来。
奇怪的是,当这些极致的恐惧记忆浮现时,那推送我的、源自地底怪物的力量,反而出现了一瞬间的紊乱。
它似乎在……排斥?或者说,它无法完全“消化”这种它自己制造出来的、属于它一部分的恐惧?
尤其是……当我“看”到记忆中,那地底怪物吞噬农民工鬼影和墙上巨脸的画面时——
嗡!
我所在的这根“肠道”管道猛地剧烈痉挛!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击中!
管道壁上的根须疯狂扭动,黑水如同沸腾般喷溅!
那沉闷的撞击心跳声第一次出现了杂音,变得急促而混乱!
机会!
我这缕意识趁着这突如其来的混乱,猛地向“上”一冲!不是真正的方向,而是一种本能的反抗,一种想要脱离这黑暗粘稠的束缚的挣扎!
我冲破了那层粘滞的、如同胎膜般的阻碍。
“看”到的景象骤然改变。
我不再那条根须管道里了。
我悬浮在一个……巨大的、无法形容的空间。这里没有上下左右,只有无尽的、缓慢旋转的黑暗。黑暗中,漂浮着无数光怪陆离的碎片——
张阿姨哭着找球球的脸。退伍老兵喃喃呼唤黑风的扭曲嘴唇。男主人跪拜时歪曲的脖颈。女主人瘫软在地时抽动的手指。墙上农民工巨脸淌下的血泪。那些腐犬化作的黑泥……甚至还有更久远的,建筑工地打桩的轰鸣、工人模糊的惨叫声、泥土被翻开的腥气……
所有被吞噬的恐惧、痛苦、怨恨、绝望,都没有消失,而是化作了这片黑暗空间的养料,如同星尘般缓缓旋转。
而在这一切的中心,是两个巨大的、不断搏动的黑暗漩涡。
一个漩涡里,隐约是那只白色巨眼的形状。
另一个漩涡里,则是那张布满蠕动根须的巨口。
它们就是这片空间的心脏,是消化一切、转化一切的核心。
此刻,这两个核心漩涡正在剧烈地波动,显得很不稳定。显然,我刚才记忆中的“反抗”,以及它们自身吞噬物带来的“反噬”,正在内部造成某种冲突。
而我这缕意识,就像一颗不小心溅入这片黑暗海洋的火星,微弱,却带着与这里死寂绝望格格不入的“生”的气息。
我这颗微弱的火星,飘荡着,无意识地靠近了某个漂浮的记忆碎片——那是女主人瘫倒前,最后看向卧室方向的一个绝望眼神。
就在我的意识触碰到那片碎片的瞬间——
嗡!
整个黑暗空间猛地一震!
所有漂浮的记忆碎片都停滞了一瞬!
中心那两个搏动的核心漩涡疯狂旋转起来,表现出极大的愤怒和……警惕?
它们发现我了。
不是发现我这缕意识,而是发现了我这缕意识上携带的、“生”的印记,与这片纯粹“死”与“怨”的空间产生了某种不该有的共鸣!
一股远比在根须管道里强大亿万倍的排斥力和碾压力,从四面八方袭来,要彻底将我这缕不该存在的意识火花彻底磨灭!
就在这毁灭即将降临的瞬间——
透过那女主人记忆碎片的瞳孔反光,我看到了……
不是黑暗空间,不是怪物核心。
而是外界的景象!像是通过一个极不稳定的监控探头——
客厅的景象扭曲晃动。地板的裂缝在扩大,黑泥汹涌。两只恐怖的头颅疯狂摇摆,发出无声的咆哮。而在一滩黏湿的黑泥旁,我自己的身体——那只叫发财的金毛犬——依旧僵硬地蜷缩在墙角,双眼紧闭,呼吸微弱得几乎停止。
但在我紧闭的眼角,正渗出一滴泪水。混合着黑泥,沿着鼻梁,缓缓滑落。
那滴泪水中,倒映着窗外。
窗外,天际线上,泛起了一丝极其微弱的、几乎要被浓重阴霾吞噬的……
灰白。
天……快要亮了。
不是正常的黎明,而是一种压抑的、灰白色的、仿佛世界蒙尘的曙光。
但这丝曙光,对于这片绝对的黑暗来说,不啻于最剧烈的毒药!
“嗷——!!!”
整个黑暗空间发出了惊天动地的恐怖尖啸!那不是声音,是纯粹精神的崩溃式咆哮!
两个核心漩涡疯狂地、不顾一切地收缩!所有的记忆碎片被粗暴地扯回,吸入漩涡之中!整个空间开始剧烈坍缩!
那股试图磨灭我的力量瞬间变得混乱而狂暴,不再是精准的碾压,变成了无差别的、自保式的疯狂撕扯!
我这缕微弱的意识,在这场突如其来的、源于对“光”的极致恐惧的崩溃中,被一股混乱的涡流猛地抛了出去!
像被弹出弹弓。
飞速远离那坍缩的黑暗核心。
穿过扭曲的、正在崩溃的记忆碎片。
撞破一层又一层粘滞的、冰冷的阻碍……
………
猛地一颤!
我听到了自己粗重而艰难的喘息声。
闻到了浓郁到令人作呕的尸臭和土腥味。
感觉到了冰冷僵硬、沾满黑泥的四肢。
以及……眼皮外那极其微弱、却真实存在的……灰白色的光。
我极其艰难地,一点点地,睁开了沉重的眼皮。
第一眼看到的,是地板上那道巨大的、仍在不断涌出黑泥的裂缝。但裂缝之中,那两只恐怖的头颅已经消失了。只有无尽的、沸腾般的黑暗在下面翻滚,发出压抑的、不甘的咆哮声。
裂缝边缘,那些疯狂蠕动的黑色根须正在急速地枯萎、发黑、化为灰烬,仿佛被那微弱的曙光灼烧。
整个客厅一片狼藉,覆盖着一层粘稠的黑泥,墙壁和天花板上的根须网络也在迅速枯萎剥落。
瘫倒在地的女主人发出一声极轻微的呻吟,手指动了一下。
卧室里,传来男主人剧烈的咳嗽声。
天,真的要亮了。
那灰白色的、并不温暖的曙光,透过沾满污迹的落地窗,勉强挤了进来,驱散着屋内的黑暗和冰冷。
我挣扎着想站起来,四肢却酸软无力,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胸腔的疼痛。
我看向那裂缝。里面的黑暗在翻滚,在退却,但那巨大的、被惊扰的怨恨和饥饿,并未消失,只是暂时蛰伏。
它还在下面。
它记住了我。
那微弱的曙光似乎刺激了裂缝下的东西,一股残余的、冰冷的恶意如同最后的反扑,猛地从中窜出,却不是针对整个房间,而是精准地……刺向了我!
如同无形的冰锥,狠狠扎入我的脑海。
一个冰冷、扭曲的意念,伴随着无数破碎的痛苦画面和低语,烙印了下来:
“……太阳……会下山……”
“……狗窝……下面……连着……”
“……下次……从你的食盆……出来……”
寒意瞬间爬满全身,比之前任何一次恐惧都要深邃。
我僵硬地转动脖子,看向角落我的狗窝。那里面也满是黑泥,看不出异常。
但那个冰冷的意念告诉我,那里,已经不再安全。
然后,那恶意如潮水般退去,缩回了裂缝深处。裂缝口的黑泥不再涌出,反而开始缓慢地、如同活物般向回收缩,只留下满地狼藉和枯萎的根须痕迹。
客厅里死寂一片。
只有男女主人逐渐变得清晰的、痛苦的呼吸声。
窗外,灰白色的天光一点点增强,照亮了这如同遭过劫难般的家。
我趴在冰冷的地板上,浑身沾满恶臭的黑泥,一动不动。
巨大的、劫后余生的疲惫感淹没了我。
但我知道。
它结束了。
却又仿佛……
才刚刚真正开始。
那个诅咒,那个连接,那个从食盆里爬出来的威胁……已经种下。
我望着那越来越亮的、灰白色的天空,第一次,对光明的到来,感到了另一种无法言说的寒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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