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东京最古老的游乐园里, 我独自走进了传说中的诅咒鬼屋, 每面镜子都映出我身后跟着一个穿红和服的无眼女鬼, 出口处的员工微笑着递给我: “小朋友,你一个人玩得很开心呢,和服姐姐说这请你吃的。” 我低头看见上插着的名牌, 写着我三年前失踪姐姐的名字。
……
午后的阳光被切割得细碎,筛过游乐场入口那棵老樱树交错的枯枝,落在身上也没什么暖意。风里带着铁锈和远处甜腻腻的爆米花味道,混在一起,有点怪。妈妈攥着我的手很紧,指甲无意识地掐进我手背,她正伸长脖子,焦急地望向人群深处,好像在等那个说好要求、却迟迟未到的“朋友”。
周围太吵了。尖叫笑闹声从过山车的轨道上砸下来,卡通玩偶笨拙地晃动着巨大头颅,音乐声震得脚下的地面都在嗡嗡响。可这一切喧闹都被隔绝在一层透明的薄膜外面,我听不真切。口袋里,那张被摩挲得边缘发毛的照片硌着大腿——是我和姐姐的合影,她穿着我最喜欢的那件红色和金鱼浴衣,眼睛弯成了月牙。自从三年前她在这个游乐园里像一缕烟似的消失后,妈妈就总是这样,拉着我来这里,等一个永远不会来的“朋友”,然后失魂落魄地离开。
我悄悄松开了妈妈的手。人潮一涌,就把我们分开了些许距离。她没有立刻发现,依旧踮着脚张望。
我的目光被吸引了。那是一座孤零零缩在角落的老旧屋宇,油漆剥落得厉害,露出底下灰黑的木头,形状歪歪扭扭,像被顽童随手捏坏又遗忘的模型。屋顶上竖着一块歪斜的牌子,字迹模糊,勉强能认出“お化け屋敷”几个字。入口是张开的、黑黢黢的兽口,垂挂着破烂的黑色布帘,一丝声息也无,与周围的喧哗璀璨格格不入。关于它的传言很多,小孩们窃窃私语,说那里是真的,被诅咒了,以前失踪过好多人。
心脏在胸腔里咚咚地撞,有一个声音在脑袋里尖利地叫喊。我知道它。姐姐最后被人看见的地方,就是在那附近。
脚像是不听使唤,自己迈开了步子。等回过神来,冰冷的、带着霉味的气息已经扑在脸上,身后的光亮和吵闹瞬间远去、消失。我挤过了那层厚重的、触感油腻的帘子,彻底陷进了黑暗里。
冷。和外面阳光下的暖意判若两个世界。一股陈旧的灰尘和腐烂木头的气味直钻鼻孔。
黑暗浓得化不开,只能摸索着冰冷潮湿的墙壁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走。吱嘎——身后极远处,似乎传来帘子落下又合拢的轻响,隔绝了最后一丝可能的光源。寂静压得耳膜发胀,只有我自己越来越响、越来越急的心跳声,咚,咚,咚,像一面破鼓在敲。
不知道走了多久,眼前隐约出现一点微光。是一面落满灰尘的镜子,镶嵌在斑驳的墙壁里。镜面昏黄,映出我苍白失措的小脸。视线下意识地往后挪——
呼吸骤然停止。
镜子里,在我身后半步的距离,模糊地站着一个人影。瘦削,高挑,穿着一身浓稠如血的红和服,黑发长长地垂落。脸上……没有眼睛。本该是眼睛的地方,只有两个平滑的、惨白的肉色凹陷。
我猛地抽气,脖颈僵硬地一点点扭回头——
身后,空无一物。只有深不见底的、蠕动的黑暗。什么都没有。
是吓人的道具吧?一定是。我拼命安慰自己,牙齿却不受控制地磕碰起来。我加快脚步,几乎是跑了起来。
第二面镜子。更大,更清晰。我冲过去的身影旁,那抹刺目的红如影随形。无面的脸庞低垂着,正对着我的头顶。和服上金色的刺绣在昏暗中诡异地一闪。我尖叫一声,挥手向后打去,手臂却只划破了冰凉的空气。
第三面,第四面……镜子越来越多,通道变得扭曲。每一面镜子里,她都离我更近一点。那没有眼睛的注视牢牢钉在我身上,血红的和服衣袖几乎要蹭到我的肩膀。冰冷的、不属于我的气息缠绕上来,钻进衣领,冻得我浑身发抖。我开始狂奔,不顾一切地推开前方阻路的破烂障碍物,腐朽的布条和塑料模型噼啪作响。
她不是在镜子里。她就在我背后。我能感觉到那冰冷的注视,能闻到那股淡淡的、像是古旧衣柜最底层散发出的陈旧香气混合着某种无法形容的腥味。
跑!跑!脑子里只剩这一个念头。眼泪飙出眼眶,立刻被迎面刮来的阴冷风吹得冰凉。
前方终于出现一个光点,逐渐扩大成一个出口的轮廓。白色的、正常的光!我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扑出去,踉跄着跌入一片明亮之中,刺得眼睛生疼。
外面阳光灿烂,孩童的笑闹声、游行的音乐声潮水般涌回耳朵里。我弯下腰,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气,肺叶火烧火燎地疼。活过来了……终于……
“小朋友,”一个温和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我惊魂未定地抬起头。是一个穿着游乐场制服的大哥哥,站在出口旁的小推车后,脸上挂着标准又略显僵硬的微笑,露出八颗白得晃眼的牙齿。他手里举着一支蓬松柔软的、云朵一样的粉色。
“一个人玩得很开心呢?”他笑着说,声音平滑得像裹了一层糖浆,“真勇敢啊。”
我呆呆地看着他,喉咙干得发不出一个音。
他把又往前递了递,笑容弧度一丝不变:“这个,是和你一起穿红和服的姐姐说,要请你的哦。她说你表现得很棒。”
……红和服?姐姐?
冰冷的恐惧瞬间攫紧心脏,比在鬼屋里那一刻更甚。血液轰的一声冲上头顶,又在下一秒彻底冻结。
我的视线机械地、一点点地向下移动,落在那支诱人的、甜蜜的上。
洁白的糖丝缠绕的中心,稳稳地插着一根细长的纸签,像一枚恶毒的标签。
纸签上,是用熟悉的、娟秀的笔迹写就的名字——那是我曾在作业本扉页、在旧图画书扉页、在生日卡片上见过无数次的,姐姐的名字。
周围所有的声音霎时退潮般远去。
世界寂静无声。
只剩下那根纸签,像一道惨白的符,钉死在蓬松的、虚假的甜蜜之上。
我站着,一动不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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