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夜全城家家门前烧纸人纸马, 唯独我家煤油灯下压着张字条:“灯灭即死”。 我嗤笑祖母迷信, 故意吹熄油灯闯入血色月光中。 长街空荡,纸灰飞舞如黑蝶, 身后却传来纸马嘶鸣与木轮吱呀声。 我回头看见—— 去年溺亡的发小正坐在纸扎的婚车里, 朝我伸出浸肿的手: “背我回家的路...记得吗?”
……
中元节的夜,带着一股子呛人的烟火气,还有纸钱烧完后的灰烬味儿,沉甸甸地压在河北这座小城的头顶。天还没彻底黑透,家家户户的门前就已经亮起了一团团昏黄的火光,纸人纸马、金山银山被投进火堆,扭曲着化作飞旋的黑灰,像无数疲沓的蝶。大人们脸色凝重,嘴唇翕动,念叨着只有自己才懂的送鬼词。小孩子们则被早早赶回屋里,门窗关得死紧,仿佛外面真有什么东西,趁着今夜,要从阴间爬回来。
唯独我家,堂屋的方桌上,那盏玻璃罩子的煤油灯拧得只剩豆大一点昏光,灯焰扑闪,把我祖母那张愁苦的脸映得明灭不定。
“娃啊,听句劝,就这一夜,千万千万别出去。”她枯瘦的手死死攥着我的胳膊,指甲掐得我生疼,声音压得低低,带着颤,“血月当头,鬼门敞开着呐!百鬼夜行,活人得避让……”
我抽回手,心里那股年轻人特有的、对这套老掉牙迷信的厌烦又顶了上来。“奶奶,都什么年月了?城里都在唱新社会了,您还老鬼啊神的。”我瞥了眼窗外,那月亮才刚刚爬上天边,却已经透着一股子不祥的暗红,像一只半睁半闭的充血巨眼,“外面安安静静,哪来的鬼?”
祖母浑浊的眼睛里恐惧更深了,她哆哆嗦嗦地从怀里摸出一张叠得四方的黄纸,硬塞进我手里。“拿着!门口土地爷香炉下压着的,你爹刚发现……这,这怕是……”她喉咙里咯咯作响,后面的话被一阵剧烈的咳嗽淹没了。
我皱着眉展开那黄纸,上面是用某种暗红色的渣子歪歪扭扭写下的四个字:灯灭即死。
字迹丑陋,透着一股狠厉的劲儿。那红色,像干涸的血,又像朱砂放了太久发了黑。我心里莫名地咯噔了一下,但随即被更强烈的逆反顶替了。吓唬谁呢?准是隔壁二狗那些混蛋玩意儿的恶作剧,知道我奶奶信这个,故意来吓她。
“装神弄鬼!”我把纸团了,随手扔在墙角,“我倒要看看,吹了灯能怎么死!”
“不能啊!娃!不能!”祖母猛地扑过来,想拦住我伸向油灯的手,衰老的身子却一个踉跄,撞在了桌角上。
就这一瞬的工夫,我已经俯下身,凑到那盏油灯前,鼓足一口气——“噗!”
黑暗瞬间吞噬了整个堂屋,只有窗外那轮血月的光,诡异地渗透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猩红的朦胧。祖母发出一声被掐住脖子似的哀鸣,瘫软下去。
一股冷风不知从哪儿钻进来,激得我汗毛倒竖。但我梗着脖子,故意把门闩拉得哗啦一声响,“我就在门口站站,看清楚了就回来!”
门外,世界变了样。
血红色的月光泼洒下来,把整条长街浸染得如同炼狱。家家门前的火堆都已熄灭,只剩下零星的红炭还在苟延残喘,冒着青烟。纸灰没有被风吹散,反而更加浓密地悬浮在空气里,厚重得像是黑色的雪片,无声地翻滚、飘荡,沾在脸上、脖子里,冰冷又腻人。
死寂。一种压得人耳膜发胀的绝对死寂。之前那些模糊的祷告声、火烧的噼啪声,甚至野狗的吠叫,全都消失了。这条平日里挤满了吆喝声、孩童打闹声的街,此刻空荡得让人心头发毛。
我站在门槛外,心里那点硬撑起来的胆气,在这片诡异的死寂和漫天纸灰里,正被一点点抽空。凉意顺着脊椎骨爬上来。
就在这时——
“咴律律——”
一声尖锐得不像活物的马嘶陡然撕裂了死寂!那声音又薄又利,像是用刀片在刮搪瓷碗,扎得人脑仁疼。根本不是真马能发出的声音。
紧接着,是车轮声。木质的轮子,吱呀——吱呀——沉重又生涩,碾过青石板的路面,一下,又一下,慢得折磨人。声音的来源……是在我身后。
我全身的肌肉瞬间绷紧了,脖子僵硬得如同生了锈的铁器,一股冰冷的恐惧猛地攥住了我的心脏,挤压得我几乎喘不上气。我不能回头!脑子里有个声音在尖啸!不能回头!
可我的脖子,却像被无形的线拉扯着,一点点,极其缓慢地,扭了过去。
血月的光,猩红粘稠,照亮了那东西。
那是一架纸扎的马车,大得吓人,几乎是顶天立地地堵在街心。白纸糊的车身,红纸剪的窗花,色彩艳俗得刺眼。拉车的是一匹高头纸马,马头点啊点,眼眶里是两个空洞的黑窟窿。车辕上坐着一个纸扎的车夫,两腮涂着圆圆的红胭脂,嘴角却咧到一个不可思议的弧度,像是在笑。
而车厢的窗帘,被一只肿胀惨白的手掀开着。
那只手泡得发亮,皮肤褶皱里还嵌着水藻的污绿。
我看见了他。
他穿着一身崭新的、也是纸糊的长衫,胸口别着一朵可笑的红纸花。他的脸……浮肿得几乎认不出原本清秀的模样,皮肤是死鱼的肚白色,嘴唇乌紫,眼珠浑浊得像两颗磨砂玻璃球,没有一丝活气。湿漉漉的头发耷拉在额头上,滴落着暗红的水珠,那水珠落在纸车板上,却留下深色的、像是血一样的印记。
是我那个去年夏天在河里淹死的发小!阿孝!
他僵硬的脖子扭动着,那双死气沉沉的眼珠,缓缓地、精准地盯住了我。
然后,他咧开了嘴。
一股带着河底淤泥腥臭的气息仿佛隔空喷在我的脸上。
他慢慢地,朝他伸出了那只还在滴着暗红水珠的、肿胀不堪的手。
一个声音响了起来,像是卡了很多痰,又像是破旧风箱的喘息,一字一顿,粘腻地钻进我的耳朵:
“背我回家的路……记得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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