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壁新搬来的苏州太太总用左眼斜视着看我, 后来我才发现她的右眼眶里没有眼珠, 而是一把锈蚀的青铜钥匙。 整栋楼的住户突然开始对她言听计从, 昨夜我透过锁孔看见: 她正将钥匙插入邻居的后脑, 转动时发出“咔哒”声响。
……
民国廿三年,天津卫入了秋,凉意就跟着墙根儿底下枯黄的落叶,一道儿钻进了我们住的这栋老楼。楼道里总是昏暗暗的,太阳光吝啬得很,只从尽头那小窗漏进一点,照不清脚底下的路,木头楼梯踩上去嘎吱嘎吱,响得人心慌。我家隔壁,就搬来了新邻居。
是从苏州来的,就一个女人,大家都叫她陈太太。说话软绵绵的,像裹了糖霜,身上那件墨绿色缎子旗袍,滑溜溜的,走动时几乎听不见脚步声。她头回来我家送糕饼,妈妈笑着迎,我却缩在门框后头,只探出半个脑袋。
不知道为什么,怕她。
也不是怕她凶,她脸上总挂着笑呢。是怕她的眼睛。她跟我妈妈说话,脸是正正的,可那左眼的黑眼仁,却总是悄没声地、一点一点地滑过来,斜斜地睨着我。那眼睛像是活的,有自己的主意,冰冰冷冷的,黏在我身上,甩不掉。我使劲往妈妈身后缩,那视线却能拐着弯儿追过来。
妈妈送走了她,关上门,点着我额头笑:“傻囡囡,躲什么?陈太太多和气的一个人。”
我嘟囔:“她……她那样看我……”
“哪样看?人家那是眉眼生得俏。”妈妈不当回事,“苏州来的小姐,总是有点不一样的风情。”
风情是什么我不知道,我只知道,那斜过来的眼睛,让我晚上做噩梦。
怪事跟着就来了。先是顶楼脾气最爆、整天骂骂咧咧的胡爷,见了陈太太,居然弓着腰,脸上堆满笑,客气得不像话。然后是西屋那几个平日里凑在一起东家长西家短、嘴皮子最碎的婶娘,现在聚在一起,张口闭口都是“陈太太说……”、“陈太太觉得……”,脸上是一种着了迷似的信服。整栋楼的人,好像一夜之间都变了,变得安静,听话,常常看见他们进出陈太太那总是虚掩着门的屋子,出来时眼神直愣愣的,走路轻飘飘的。
楼里的空气变得沉甸甸的,压得人喘不过气。那种嘎吱嘎吱的声响好像也少了,只剩下一种沉闷,一种所有活气都被什么东西吸走了的死寂。
我心里那把怕惧的雪亮刀子,越磨越快了。
那天下午,我趴在楼道窗口看下面卖糖葫芦的,陈太太的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她大概是要出来,可屋里什么东西掉了,她“哎呀”一声低呼,弯下腰去捡。
就那么一刹那。
她侧对着我,弯腰时,她那头乌黑卷曲的发丝垂落,荡向一边。我清清楚楚地看见——她的右眼眶里,空的!
没有眼珠,没有血肉,只有一个黑窟窿。
而在那窟窿深处,塞着一团东西。那不是人该有的东西!那是一把钥匙,古老得很,锈迹斑斑,是青铜的,上面似乎还刻着些歪歪扭扭的纹路,冷冰冰、硬邦邦地嵌在那本该柔软的眼窝里!
我猛地抽了一口冷气,手脚瞬间冰麻,死死抠住窗棂,才没让自己软下去。
她似乎察觉了,慢悠悠地直起身,头发滑回原位,遮住了那骇人的秘密。她转过身,左眼那滑腻的、活物般的视线又一次精准地捉住了我,嘴角还弯着那不变的弧度。
可我什么都听不见了,耳朵里全是自己咚咚咚的心跳,快要炸开。我扭头就跑,冲进家门,砰地甩上门,背靠着门板大口喘气,冷汗湿透了小褂。
钥匙……她眼睛里……是一把钥匙!
夜里,我躺在床上,睁着眼。窗外风声像呜咽。白天那可怕的画面在我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放。那把锈蚀的青铜钥匙,它在那个黑窟窿里,是做什么用的?
隔壁一点声音都没有,静得让人心头发毛。
我鬼使神差地爬下床,光着脚,踩过冰冷的地板,像只小猫一样悄无声息地挪到门口。我们两家门对门,门上的老黄铜锁孔,像一只沉默的眼睛。
我慢慢地,把眼睛凑了上去,屏住呼吸。
锁孔视野有限,只能瞥见陈太太客厅一小片地。她就站在那儿,背对着我,墨绿色的旗袍融在昏暗里。她对面的椅子上坐着一个人,是卖晚报纸的老祁,他低着头,脖颈毫无防备地裸露着。
陈太太抬起了手。她的指尖又白又细。
我看见,她慢慢地将右手食指和中指,探向了自己那只空的右眼窝!
我胃里一阵翻搅,恶心得想吐,又吓得动弹不得。
她的手指抠进了眼眶,轻轻一旋,像是拧动了什么机关。然后,她慢慢地将那东西拔了出来——
正是那把青铜钥匙!锈迹在昏暗光线下透着暗红,像干涸的血。钥匙尖端还沾着一点湿漉漉、亮晶晶的粘液。
她转过身,面向老祁。老祁像个木头人,一动不动。
她俯下身,拿着那把刚从自己眼窝里取出来的、沾着粘液的钥匙,精准地、轻轻地,将它插进了老祁后脑勺与脖颈连接处的什么地方!
然后,她手腕微微一拧。
“咔哒。”
一声极其轻微、却又清晰无比的机簧啮合的声响,顺着死寂的夜,透过锁孔,精准地钻入我的耳朵。
老祁浑身猛地一颤,像是睡醒了,又像是彻底睡了过去。他慢慢地、慢慢地站起身,眼神空茫茫的,没有焦点,转过身,像个提线木偶,一步,一步,朝着门口走来。
我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缩回床铺,用被子死死蒙住头,浑身抖得像秋风里的叶子。
那“咔哒”一声,在我脑子里反复地响。
咔哒。咔哒。咔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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