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了再见母亲一面,七岁的诺伊深夜潜入火葬场偷骨灰,在坟头倒立行走,用尸泥涂眼睛。
直到那夜她听见衣柜传来挠门声:
“乖女儿,妈妈被缝在别人的身体里了。”
……
七十年代的清迈,雨季来得又绵又长,湿气浸透了纳空闵居民区每一栋老木屋的缝隙。七岁的诺伊家就在这片房子最里头的一栋,两层,木板墙,踩上去吱呀作响。自从一个月前妈妈桑蒂因那场急病去世后,这屋子就变得又空又冷,把爸爸也变成了一个沉默的影子,常常对着一杯劣质威士忌坐到深夜。
诺伊想妈妈。想得心口发紧,想得夜里抱着妈妈留下的旧筒裙,把脸埋进去,却只能闻到一点点正在飞快散去的、熟悉的暖香。那种抓不住的感觉让她害怕,比窗外走廊可能藏着的黑暗更让她害怕。
她不要忘记妈妈。她得再见妈妈一面,就一面。
邻居家的老奶奶,平时总嘀嘀咕咕一些神神鬼鬼的事情。诺伊有次听她说过,人死了,魂还在,用特别的办法,就能看见。诺伊把这话死死记在了心里。
第一个办法,是偷溜进家附近那座小小的寺庙附属的火葬场。那天下午,天阴沉着,空气里一股子柴火灰和某种更沉闷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气味。大人们都在前殿忙,没人留意一个瘦小身影钻进了后面存放骨灰坛的偏房。架子上一排排陶罐,冰冷粗糙。诺伊踮着脚,心脏咚咚撞着肋骨,小手胡乱摸索,她不知道哪个是妈妈的,只觉得碰到哪一个,都有一股寒气顺着指尖往骨头里钻。最后她什么也没拿,被角落里一声不知是老鼠还是别的什么响动吓得逃了出来,跑回家时,裙子被灌木刮破了口子,爸爸看见,什么都没问,只是眼神更沉了一点。
火葬场不行,她又试别的。听小孩间流传的悄悄话,半夜去坟场倒立走路,能让鬼魂现形。她等爸爸醉倒在椅子上睡沉了,才偷偷摸出门。居民区边缘那片荒坟地,月光被厚厚的云层遮得严严实实,只有风穿过枯草的呜咽。诺伊找到妈妈坟前那块小小的、粗糙的石碑,深吸一口气,双手撑地,笨拙地把腿甩向空中。世界颠倒过来,墓碑像一根根黑色的獠牙从地里刺出,远处的树影张牙舞爪。血往头上涌,耳朵里嗡嗡作响,眼睛因为用力而发花。她咬着牙,一步步挪动,细瘦的手臂抖得厉害。泥土的腥气,腐烂植物的味道,直冲鼻腔。什么都没有,只有她自己越来越粗重的喘息,和一种被无数双看不见的眼睛盯着的感觉,冰冷粘腻。她撑不住了,摔下来,手肘磕在石头上,疼出了眼泪,却死死咬着嘴唇没哭出声。
后来,她又试了更邪门的。还是在坟地,趁白日落过雨,泥土湿软,她偷偷抠了一小团据说埋过死人的深色泥土——老奶奶管这叫“尸泥”。回到家,躲在房间里,颤抖着把那团冰凉、滑腻、带着浓重土腥和隐约腐臭的黑泥,一点点涂在自己眼皮上。视野变得模糊昏暗,皮肤像被无数细小的冰针扎着。她瞪大眼睛在房间里看,期盼着妈妈的身影能突然出现,哪怕一个模糊的轮廓也好。可眼前只有家具模糊的轮廓,在煤油灯摇曳的光线下投出扭曲晃动的影子。还是没有。只有眼皮上那挥之不去的冰冷和恶心,还有心底越来越大的空洞。
一次又一次失败,诺伊没放弃,反而有种孤注一掷的执拗。她开始留意爸爸的举动,或者说,留意家里那越来越浓的、除了悲伤以外的某种东西。爸爸有时会对着空无一人的角落发呆,有时会在深夜突然惊醒,眼神惊惧地扫视房间。他喝酒喝得更凶了,而且,诺伊发现,他再也不进他和妈妈以前睡的那间卧室,宁愿睡在楼下硬邦邦的短榻上。
那间卧室,好像成了家里的一个禁忌。
这天夜里,诺伊又被一种奇怪的声音弄醒了。不是风声,不是老鼠啃咬,而是……一种细细的、轻微的刮擦声。像是指甲,非常非常轻地,在反复刮着什么东西。
她屏住呼吸,赤着脚下床,轻轻拉开一条门缝。声音更清晰了些,断断续续,带着一种令人牙酸的执着。她循着声音,一步步挪向那间紧闭的主卧门。越靠近,那声音越明显。是从里面传出来的。
是……衣柜的方向。
诺伊的心跳得像要炸开。她伸出手,指尖触到冰冷粗糙的木门板。爸爸震天的鼾声从楼下传来,给了她一丝虚假的勇气。她用力,推开了主卧的门。
房间里一股灰尘和霉味混合的气息。月光勉强透过紧闭的窗户,给家具蒙上一层惨淡的青灰色。那刮擦声,在她推门的瞬间,戛然而止。
死寂。比之前任何声音都更让人心悸的死寂。
诺伊僵在门口,眼睛死死盯着房间内侧那个高大的、深色木材的衣柜。妈妈的衣服,应该都还在里面。
几秒钟,或者几个世纪那么长。然后——
“叩……叩叩……”
声音又响起了!这一次,更清晰,更明确。就是从衣柜里面传出来的!不是刮擦,而是……轻轻的敲击,像有人在用指节叩着内壁。
诺伊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她应该逃跑,应该尖叫,应该去叫醒爸爸。可是,那个念头像野草一样疯长——是妈妈吗?是妈妈在里面吗?
她挪动僵硬的腿,一步一步,朝着衣柜走过去。每靠近一步,空气中的寒意就重一分。那叩击声似乎变得急促了些,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焦灼。
终于,她站到了衣柜前。老旧衣柜门板上雕刻的莲花图案,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扭曲怪异。她能闻到,一股非常非常淡的、妈妈以前用的那种茉莉香粉的味道,混杂在灰尘和霉味里,若有若无。
叩击声停了。
一片寂静中,诺伊颤抖着伸出手,指尖触到了冰凉的黄铜门扣。
她猛地吸了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拉开了沉重的柜门——
衣柜里黑黢黢的,挂着一排深色的衣服,像一个个悬吊的影子。然而,在那些衣服的深处,在最黑暗的角落,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然后,一个声音,贴着柜门的内壁响了起来。那声音异常沙哑、干涩,像是声带被撕裂后又勉强拼接在一起,每一个字都带着摩擦的痛楚,微弱得几乎要被心跳声盖过,却又无比清晰地钻进诺伊的耳朵:
“诺……伊……”
诺伊的血液瞬间冻住了。这是……妈妈的声音?不,不像,又好像有一点妈妈的影子在里面,但被扭曲得可怕。
那声音继续着,断断续续,带着无法形容的绝望和痛苦:
“乖女儿……妈妈……妈妈被……缝在别人的身体里了……”
黑暗中,一只眼睛,突然贴到了衣柜内侧的缝隙上,惨白,布满血丝,瞳孔缩得像一个针尖,正直勾勾地,从衣柜的黑暗里,盯着诺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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