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山月把最后半捆柴禾摔在院墙根时,西山头最后一点霞光正被墨汁似的夜色吞没。他直起腰,骨节发出干涩的咯吱声,像这辽东寒冬里冻僵的树枝。七十三年了,他在这靠山屯生,在这靠山屯老,连腰间那柄老猎刀的木柄都磨出了深凹的指印。
一阵邪风打着旋卷过院坝,扬起积雪砸在窗纸上,噗噗作响。关山月浑浊的眼睛眯起来,望向黑黢黢的老林子。风里带着股腥气,不是野兽的臊,是那种陈年香火混着皮毛的味儿,让他后颈的汗毛根根立起。
“爷,看啥呢?”孙子铁柱从屋里探出头,十五岁的半大小子,声音还带着稚气。
“看风。”关山月简短应道,收回目光,“今儿个十五,把东屋那坛酒请出来。”
铁柱应了声,缩回头去。关山月却站在原地没动。他听见了,除了风声,还有别的一—极轻极碎的脚步声,像是有东西踩着积雪,正绕着院墙根转悠。不是狐狸,不是獾子,那步子更急,更飘忽。
是黄皮子。
关山月的手按上猎刀柄。屯子里这半年不太平,先是张老歪家的鸡一夜之间全被咬断了脖子,血吸得干干净净,地上连个爪印都没留。接着是李寡妇,起夜时看见院墙上立着个穿黄马褂的人影,细长条子,冲她作揖,吓得她病到现在还下不来炕。老人们私下里都嘀咕,是后山那位“黄三太爷”又出来活动了。
关山月不信邪,他年轻时是屯里最好的猎手,豹狼野猪都猎过,但从不动黄皮子。这是祖训,关家世代猎户,唯独不伤黄仙。为什么?没人说得清,只说是老太爷那辈传下来的规矩。
夜里,关山月躺在炕上,睡得并不踏实。窗外风声呜咽,像是无数个孩子在哭。他梦见自己变成个年轻后生,在林子里追一只白毛狐狸,追着追着,那狐狸忽然人立起来,回头冲他一笑——尖嘴碧眼,分明是张黄鼠狼的脸!
关山月猛地惊醒,冷汗浸湿了粗布衬衣。屋里漆黑,却有什么声音窸窸窣窣地响。他悄悄摸出枕下的猎刀,屏住呼吸。
声音来自外间供奉祖先的堂屋。
他赤脚踩在冰冷的地面上,像只老猫般悄无声息地挪到门边,透过门缝朝外看。
月光透过窗纸,给堂屋蒙上一层惨白。供桌上,两支红烛不知被谁点燃了,火苗幽绿,跳动着不祥的光。一个穿着旧式黄马褂的干瘦背影正站在供桌前,伸出毛茸茸的手,抓起供品里的糯米糕往嘴里塞。那双手指节细长,指甲弯曲发黑。
关山月握紧猎刀,正要踹门而入,那东西却忽然停了动作,慢慢转过头——
烛光下是一张尖嘴毛腮的脸,碧绿的眼睛像两团鬼火,嘴角咧到耳根,露出细密的尖牙。它看着关山月藏身的门缝,像是早已知晓他的存在,然后举起手里的空酒碗,做了个敬酒的姿势。
关山月浑身血液冻住。他认得这张脸——和他梦中那只作揖的黄鼠狼一模一样!
绿眼珠转动着,上下打量他,像是在评估什么。然后,它放下酒碗,身形一晃,竟化作一团黄烟,从门缝里钻了出去,消失得无影无踪。
关山月猛地推开门,堂屋里只剩摇曳的绿烛和狼藉的供桌。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腥檀气。
第二天一早,关山月决定上山看看。他必须弄清楚,这作祟的到底是不是后山那位“正主”。
铁柱还在睡,关山月给他掖好被角,独自背着猎枪进了山。老林里的雪没过膝盖,每走一步都很艰难。他循着记忆往后山那棵老柳树去——屯里人都说,那是黄仙修炼的地方。
越往深处走,林子越静。连平日里叽喳的麻雀都不见了踪影,只有关山月踩雪的咯吱声在死寂中回荡。他注意到,路边的树干上不时出现一些抓痕,很深,不像是野兽磨爪留下的,倒像是什么东西刻意划下的记号。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关山月停下脚步。他发现自己又回到了刚才经过的那块鹰嘴岩下。鬼打墙?
他定了定神,掏出猎刀在旁边的白桦树上刻了个十字记号,继续往前走。这次他格外留意方向,确保自己是朝着太阳升起的方向直线前进。
然而一炷香后,他再次看到了那个新鲜的十字刻痕。
关山月的后背渗出冷汗。他意识到,自己是被困住了。这林子的主人不欢迎他。
“黄三太爷?”他对着空寂的林子喊道,声音在树林间碰撞回荡,“关家后人无意冒犯!只是屯里近来不太平,若是有打扰之处,还请明示!”
只有风声回应。
关山月深吸一口气,从怀里掏出早就准备好的一叠黄表纸,用火石点燃。这是规矩——遇鬼打墙,烧纸问路。
黄表纸在雪地里燃烧,青烟笔直上升,升到树冠高度时,忽然打了个旋,指向东北方向。
关山月朝着烟指的方向走去。这次,路顺了。不到一刻钟,他眼前豁然开朗,那棵三人合抱的老柳树出现在眼前。
老柳树比关山月记忆中更加苍虬,树干上布满瘤节,像一张扭曲的人脸。树下的积雪干干净净,没有一丝鸟兽足迹。但关山月注意到,树根处有一些散落的鸡骨头和干涸的血迹。
他走近些,看见树干上系着几条褪色的红布条,那是往年屯里人祈福时系的。而在这些红布条中间,赫然有几道新鲜的抓痕,深可见木,痕迹上的树脂还未完全凝固。
关山月伸手摸了摸那抓痕,忽然一阵眩晕袭来。他仿佛听到无数个声音在耳边窃窃私语,像是争辩,又像是诅咒。他踉跄后退,扶住旁边一棵树才站稳。
定睛看时,老柳树似乎与刚才不同了——那些瘤节组成的“人脸”更加清晰,甚至能分辨出眼睛和嘴巴的轮廓。而那“嘴”,像是在笑。
关山月不敢久留,转身循原路返回。这次,林子没有为难他。
回到屯里时已是下午,关山月远远就看见自家院外围了几个人。他心里一沉,加快脚步。
“关叔,你可回来了!”邻居赵大勇迎上来,脸色发白,“你快看看你家院门!”
关山月推开院门,眼前的景象让他倒吸一口冷气。
原本干干净净的雪地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血爪印,绕着屋子一圈又一圈,像是有什么东西彻夜在他家门外徘徊。那些爪印很小,像是黄鼠狼的,但每个印子中间都浸着暗红色的血迹,在白雪衬托下触目惊心。
更让他心惊的是,那些爪印最终汇聚到东屋窗外——那是铁柱睡觉的房间。
关山月冲进铁柱的房间,少年还躺在炕上,面色潮红,呼吸急促,像是发了高烧。关山月伸手探他额头,滚烫。
“铁柱?铁柱?”他轻声呼唤。
铁柱猛地睁开眼,瞳孔在那一瞬间收缩成两道细缝,碧油油的,如同昨夜堂屋里那双眼睛。
“爷爷,”铁柱开口,声音却不再是少年清亮的嗓音,而是某种苍老、沙哑的调子,“时候快到了。”
关山月如遭雷击,僵在原地。
那句话在他耳边嗡嗡作响,与记忆中某个被遗忘的角落产生了共鸣。他踉跄着退后两步,撞在门框上才稳住身形。
铁柱说完那句话,眼睛一闭,又昏睡过去,呼吸依旧急促,额头的温度烫得吓人。
关山月定定地看着孙子,那双碧油油的眼睛在他脑海里挥之不去。他颤抖着手给铁柱掖好被角,然后慢慢退出房间,轻轻带上门。
院子里,赵大勇和几个邻居还围着那些血爪印议论纷纷,见关山月出来,都噤了声,目光复杂地看着他。
“关叔,这......”赵大勇欲言又止。
“没事,”关山月摆摆手,声音干涩,“劳烦大家操心,都回吧。”
众人面面相觑,终究没再多问,陆续散了。在这靠山屯,怪事年年有,但今年特别多,尤其是关家——大家心照不宣,关家与后山那位,有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渊源。
关山月闩上院门,背靠着冰冷的木门板,长长吐出一口气,白雾在寒冷的空气中散开。他抬头望向灰蒙蒙的天空,雪花又开始飘落,轻轻覆盖着那些触目惊心的血爪印。
时候快到了。
这句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记忆深处某扇锈蚀的门。关山月踉跄着走进堂屋,挪开沉重的榆木柜子,露出后面墙壁上一个暗格。他从暗格里取出一个用油布包裹的木匣。
木匣很旧了,边角磨得发亮,上面没有锁,只有一个简单的木扣。关山月颤抖着打开匣子,里面是一本泛黄的家谱和几页散落的纸张。
他直接翻到家谱最后一页,那里用毛笔小楷密密麻麻记录着一些祖训和禁忌。他的手指顺着字行往下,停在其中一段:
“光绪二十八年冬,黄仙临门讨封,先祖关永禄应之,遂定契约。黄仙佑关家三代猎运,至第四代甲子满时,需应封还债,否则......”
后面的字迹模糊不清,像是被水浸过。关山月的心沉了下去。他掐指算来,关家到他这辈,正好是第四代。而甲子之期......就是今年冬天!
那几页散纸是先祖关永禄的手记,关山月就着昏暗的光线,仔细辨认那些潦草的字迹:
“……腊月十五,雪夜,有客叩门。启之,见一黄衣老叟,碧目长须,作揖曰:‘阁下看我,是神是仙?’余惊而不能语……仓促应曰:‘像位老神仙。’老叟大喜,再拜曰:‘承君吉言,他日必报。’言毕化风而去,唯留异香……自此后,猎运亨通,然心中常惴惴,恐非吉兆……”
关山月放下手记,闭上眼睛。先祖仓促间的一句“老神仙”,竟成了关家世代背负的债。黄皮子修炼到一定火候,会找人“讨封”,即问人它像人还是像神。若答“像神”,则助其修行,但二者之间会形成一种契约——受封的黄仙会报恩,但也在受封者家族血脉中留下印记,待时机成熟,需“应封还债”。
至于如何还债……手记上没有说。
关山月猛地睁开眼,他终于明白那些血爪印、那些鬼打墙、那些托梦,都不是偶然。是讨债的来了。
他看着窗外越来越密的雪花,想起铁柱那双碧油油的眼睛,一股寒意从脚底窜上脊梁。
当夜,关山月不敢深睡,握着他的老猎刀守在铁柱炕前。油灯如豆,在墙壁上投下摇曳的影子。
后半夜,风停了,雪停了,万籁俱寂。这种死寂比任何声音都令人不安。
突然,一阵极轻极碎的脚步声从屋顶传来,啪嗒、啪嗒,像是有人在瓦片上跳舞。
关山月握紧猎刀,屏住呼吸。
那脚步声在屋顶绕了一圈,然后停在了铁柱房间的正上方。接着,有什么东西从屋檐上跳下来,轻飘飘落在窗外。
关山月慢慢站起身,一步步挪到窗边。
窗外,一双碧绿的眼睛正贴在窗纸上,朝里面窥视。
关山月与那双眼睛对视着,谁也没有动。
良久,窗外传来一声轻轻的叹息,像是遗憾,又像是警告。
然后那双眼睛消失了。
关山月猛地推开窗户,外面什么都没有,只有清冷的月光照在雪地上。而那些早先被雪花覆盖的血爪印,此刻全都重新显露出来,比白天更加鲜红刺眼。
爪印中间,多了一行小字,用血写成:
“三日为限。”
关山月盯着那四个字,知道这是最后的通牒。
第二天,铁柱的高烧退了,但整个人变得痴痴傻傻,不吃不喝,只是坐在炕上,直勾勾地看着墙壁,偶尔发出意义不明的呓语。
关山月熬了米汤,一勺勺喂他,大部分都顺着嘴角流了下来。他看着孙子空洞的眼神,知道那东西已经在他身上留下了印记。
不能再等了。
关山月把铁柱反锁在屋里,背着猎枪,再次进山。这次,他径直朝着后山那棵老柳树去。
林子里依然寂静,但这次没有鬼打墙。仿佛那位“黄三太爷”知道他会来,特意为他让开了路。
老柳树在冬日灰白的天空下伸展着光秃秃的枝条,像一具僵硬的尸体。树下的积雪上,赫然坐着一个穿着黄马褂的干瘦老者。
关山月在十步外停住脚步。
老者缓缓转过头,正是那夜在堂屋里偷吃供品的脸——尖嘴毛腮,碧眼如电。
“关家后人,”老者开口,声音苍老而沙哑,与那夜铁柱口中发出的一模一样,“你来了。”
关山月握紧猎枪,指节发白:“你要怎样才肯放过我孙子?”
黄仙咧开嘴,露出细密的尖牙:“不是我不放过他,是你们关家欠的债,该还了。”
“怎么还?”
黄仙站起身,它很矮小,不及关山月的肩膀,但那股无形的压迫感却让关山月喘不过气来。
“很简单,”黄仙碧绿的眼睛盯着关山月,“七十年前,你祖父封我为‘老神仙’,助我修为大增。如今甲子期满,该你关家出一人,承我仙缘,为我出马,积功德,助我位列仙班。”
出马弟子?关山月心头一震。在东北民间传说中,有些精怪会找有缘人作为“出马弟子”,通过附身弟子来为人看病消灾,积累功德。而被选作出马弟子的人,往往身不由己,一生被仙家驱使。
“若我不答应呢?”关山月沉声问。
黄仙笑了,那笑声尖锐刺耳:“不答应?你孙子已经受我印记,三日后若不应封,他就会魂飞魄散,成为我的傀儡。而你关家上下,鸡犬不留。”
关山月感到一股寒意从心底蔓延开来。他知道,这不是虚言恫吓。
黄仙慢慢走近,它走路的样子很怪,像是脚不沾地,在雪地上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关山月,你猎杀一生,狼熊虎豹,伤生无数。若非我暗中庇护,你关家早已绝后。”黄仙的声音带着蛊惑,“如今只是要你一个孙子承我仙缘,积德行善,有何不可?”
关山月沉默着。他想起这些年的确诡异——多少次必死的局面,他都侥幸生还;多少次猎杀猛兽,都如有神助。原来,都不是偶然。
“我需要时间准备。”关山月最终开口。
黄仙点点头:“三日,够了吧?腊月十八子时,我来接人。准备好出马仪式,否则......”
它没有说完,但关山月明白那未尽的威胁。
黄仙转身,化作一团黄烟,消失在老柳树后。
关山月站在原地,许久未动。雪花又开始飘落,覆盖了他的肩头。
他知道,自己面临着一个几乎无解的选择:要么交出孙子,让他成为黄仙的出马弟子,失去自我;要么赌上全家性命,与这修炼百年的精怪斗个你死我活。
而无论是哪种选择,关家都将不复从前。
关山月抬头望向灰蒙蒙的天空,雪花落在他脸上,冰冷刺骨。
这场持续了七十年的债,是时候了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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