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白山脚下的黑瞎子沟,冬天总是来得特别早。光绪二十八年十月初,第一场雪就把村子封在了山里。
李老蔫蹲在炕头抽着旱烟,眉头拧成了疙瘩。他婆娘躺在炕梢,已经两天没出声了。接生婆昨天就摇着头走了,只留下一句“准备后事吧”。可怪就怪在,婆娘肚子里的孩子还在动,时不时能看见一个小小的拳头或脚掌从肚皮上顶起来。
“老蔫,要不...请赵半仙来看看?”隔壁王老二压低声音说,“这情形,邪门啊。”
李老蔫闷着头不吭声。赵半仙是这一带出了名的走阴人,能通阴阳两界,可请他一回,价钱不便宜。李老蔫摸了摸空瘪的钱袋,长长叹了口气。
就在这时,炕上的婆娘突然睁开了眼睛。那双眼睛空洞无神,直勾勾地盯着房梁。
“来了...他来了...”婆娘嘴唇不动,声音却从喉咙里挤出来,那声音嘶哑陌生,根本不是她平时的语调。
李老蔫吓得一哆嗦,烟袋锅子掉在炕上,烫出一个黑印。
“谁...谁来了?”他颤声问。
婆娘的头慢慢转过来,脖子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脸上浮现出一种诡异的笑容。
“穿黑衣服的那个...在你身后站着呢...”
李老蔫猛地回头,身后空空如也,只有土墙上晃动着煤油灯的影子。可不知怎么,他突然觉得后背发凉,好像真有什么东西站在那儿似的。
“我这就去请赵半仙!”李老蔫连滚带爬地冲出屋门,也顾不上什么钱不钱的了。
赵半仙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他个子矮小,穿一件褪色的道袍,腰间挂着一串古钱,走起路来叮当作响。一进门,他眉头就皱了起来。
“好重的阴气。”赵半仙从布袋里抓出一把糯米,撒在门槛和窗户边上。说来也怪,那些米粒一落地,竟然发出了轻微的噼啪声,好像落在烧红的铁板上一样。
赵半仙走到炕前,看了看李老蔫的婆娘,脸色更加凝重。他从怀里掏出一面铜镜,对着婆娘照了照,镜子里却映不出人影,只有一团黑气在翻滚。
“你婆娘的魂已经不在了,现在是别的东西借她的身子说话。”赵半仙沉声道,“她肚子里这孩子,不是寻常胎。”
“那...那怎么办?”李老蔫腿都软了。
赵半仙还没答话,婆娘突然剧烈抽搐起来,肚子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鼓胀,皮肤薄得透明,能看见里面密密麻麻的青色血管。
“要生了。”赵半仙脸色一变,“快去烧热水!再多点几盏灯!”
李老蔫慌慌张张地准备东西,等他端着一盆热水回来时,屋里已经弥漫着一股血腥味。婆娘的双腿间,露出一个婴儿的小脑袋,可那脑袋竟是青紫色的,一双眼睛睁得老大,黑漆漆的没有眼白。
更可怕的是,那婴儿不哭不闹,只是静静地盯着屋里的人,嘴角微微上扬,好像在笑。
赵半仙倒吸一口冷气,连连后退:“棺生子!这是棺生子!”
李老蔫不懂什么叫棺生子,但他看见赵半仙掏出了符纸,嘴里念念有词,那婴儿却突然转眼看过来,赵半仙手里的符纸“噗”一声自燃起来,瞬间烧成了灰烬。
“我奈何不了它。”赵半仙摇头,额头上全是冷汗,“这东西怨气太重,是横死的鬼魂投胎。你婆娘前几天是不是去过什么地方?”
李老蔫猛然想起,十天前,婆娘跟他去镇上卖皮子,回来时抄近路,经过一片乱葬岗。当时婆娘说肚子疼,在一口破棺材旁边坐了一会儿。
“那就是了。”赵半仙叹气,“有东西跟着她回来了。”
就在这时,婴儿完全生了出来。它不像寻常婴儿那样蜷缩着,而是四肢舒展地躺在血泊中,小小的胸膛一起一伏。
赵半仙突然盯着李老蔫:“你想救你婆娘吗?”
“想!当然想!”
“那你就得替我走一趟阴间,把她的魂找回来。”赵半仙压低声音,“只有至亲之人,才能从阴间带魂回来。但我得提醒你,这一去凶险万分,你可能就回不来了。”
李老蔫看着炕上气息微弱的婆娘,咬了咬牙:“我去!”
赵半仙点点头,让李老蔫躺在婆娘旁边,在他胸口放了一面铜镜,脚底点了一盏油灯。
“这盏灯就是你的命灯,灯灭人亡,不管在下面遇到什么,一定要在灯油燃尽前回来。”赵半仙郑重交代,“我会在旁边护法,但下面的路,得你自己走。”
说完,赵半仙开始念念有词,在李老蔫周围撒上朱砂。李老蔫只觉得眼皮越来越重,周围的景物渐渐模糊,最后彻底失去了意识。
等他再醒过来时,发现自己站在一条陌生的小路上。路两旁雾蒙蒙的,看不清远处的景物。天上是灰扑扑的颜色,没有太阳,也没有月亮,却有一种昏黄的光线,让人能勉强看清周围。
这条路很安静,太安静了,连风声都没有。李老蔫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走,不知走了多久,忽然看见前面有个人影。
“喂!前面的兄弟!”李老蔫赶紧喊道。
那人停下来,慢慢转过身。李老蔫走近一看,吓得魂飞魄散。那人的脸腐烂了一半,蛆虫在眼眶里钻进钻出,但他似乎毫无察觉,还对着李老蔫笑了笑。
“新来的?”那人问,声音像是从破风箱里发出来的。
李老蔫两腿发软,说不出话来。
“沿着这条路一直走,就到望乡台了。”那人指了个方向,“过了望乡台,就回不去了。”
李老蔫想起赵半仙的嘱咐,望乡台是阴间的一个关口,活人绝对不能过那里。他赶紧道了谢,绕开那人继续往前走。
越往前走,雾气越浓。隐约间,他看见雾中有些影子在晃动,有时能听见窃窃私语,却听不清在说什么。有几次,他感觉有冰冷的手指碰他的后背,但一回头,什么都没有。
突然,他听见了婆娘的声音:“老蔫...我在这儿...”
李老蔫心中一喜,循声跑去,果然看见婆娘站在雾中,向他招手。
“快跟我回家!”李老蔫伸手去拉她。
就在他要碰到婆娘的手时,胸口突然一阵灼热。他低头一看,赵半仙给的铜镜正在发烫。他猛地想起赵半仙说过,阴间的东西会幻化成亲人骗人。
李老蔫定睛细看,果然发现眼前的“婆娘”脚后跟不着地,而且影子是反的。
“你不是我婆娘!”李老蔫后退一步。
那东西脸上的笑容僵住了,皮肤开始剥落,露出里面黑漆漆的空洞。李老蔫吓得转头就跑,听见身后传来咯咯的怪笑声。
不知跑了多久,他看见前方有一条河,河上有一座石桥。桥头有个老婆婆坐在那里,面前摆着一口大锅,锅里熬着浑浊的汤水。
李老蔫心里一沉,这莫非就是孟婆和奈何桥?他不能过那个桥!
他躲在一块石头后面,焦急地四处张望,希望能找到婆娘的真魂。就在这时,他看见河边有个熟悉的身影,正是他婆娘,痴痴呆呆地朝着桥走去。
“桂兰!”李老蔫大喊。
那身影顿了顿,慢慢转过头来。这一次,胸口铜镜没有发热,李老蔫知道,这才是真的。
他冲过去拉住婆娘:“快跟我回去!”
婆娘眼神迷茫,但还是任由他拉着往回走。就在这时,桥头的孟婆突然抬起头,直勾勾地看向他们的方向。
“活人敢来阴间偷魂?”孟婆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了李老蔫耳朵里。
霎时间,河里的水开始翻滚,无数苍白的手从水里伸出来;桥上的鬼魂全都转过头来,眼睛里冒着绿光;天空中的昏黄光线开始闪烁,像是随时会熄灭。
李老蔫拉着婆娘拼命往回跑,身后的寒气越来越重。他感觉有冰冷的手指抓他的脚踝,有嘶哑的吼叫声在耳边回荡。
“不准走...留下...”无数声音在呐喊。
就在他觉得自己要被抓住时,前方出现了一点微弱的灯光。是赵半仙点的命灯!
李老蔫用尽全身力气朝着灯光冲去,猛地一跃...
他醒了过来,发现自己还躺在炕上,浑身都被冷汗湿透了。赵半仙正焦急地守在旁边,命灯的火焰摇曳不定,只剩下一点点灯油。
“成了吗?”李老蔫虚弱地问。
赵半仙点点头,指了指炕的另一边。婆娘依然躺在那里,但胸口已经有了起伏,脸色也红润了些。
就在这时,旁边的婴儿突然哭了起来,声音尖锐刺耳。赵半仙脸色一变,抓起一把朱砂撒过去,婴儿的哭声顿时小了下去,但那双黑漆漆的眼睛仍然死死盯着李老蔫,充满了怨恨。
“这孩子怎么办?”李老蔫问。
赵半仙沉吟片刻:“棺生子非同小可,它既是祸害,也是机缘。我这一身本事,正需要这样的体质来传承。你若舍得,就让我带走抚养。”
李老蔫看着那诡异的婴儿,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赵半仙抱起婴儿,又对李老蔫说:“你这次走阴,已经开了阴阳眼,往后怕是免不了会看见些不干净的东西。若是遇到麻烦,可以来找我。”
说完,赵半仙就抱着婴儿离开了。
婆娘醒过来后,对之前发生的事情一无所知。李老蔫也没多解释,只是加倍对她好。
日子似乎恢复了平静。但李老蔫发现,赵半仙说得没错,自那以后,他经常能看见一些别人看不见的东西:有时是院墙外一闪而过的黑影;有时是井口旁湿漉漉的手印;深更半夜,还会听见院子里有脚步声,可出去一看,什么都没有。
最可怕的是,每到阴雨天,他就能看见一个穿黑衣服的人站在窗外,一动不动地望着屋里。就像婆娘生产那天说的一样——“穿黑衣服的那个...在你身后站着呢...”
一个月后的深夜,李老蔫被一阵敲门声惊醒。他起身开门,门外站着的是王老二,脸色惨白。
“老蔫,我娘...我娘她不行了,非要见你一面。”王老二声音发抖。
李老蔫觉得奇怪,王老二的娘为什么要见他?但还是跟着去了。
一进王老二家,他就看见老太太直挺挺地躺在炕上,已经咽气了。可奇怪的是,她的眼睛还睁着,直勾勾地盯着门口的李老蔫。
“娘刚才说...说只有你能帮她完成遗愿。”王老二红着眼睛说。
“什么遗愿?”
“她说...她年轻时害死过一个丫鬟,把人家推进井里了。那丫鬟的尸骨还在后山的枯井里,没人超度,成了孤魂野鬼。娘说那丫鬟最近缠得她厉害,只有你能找到尸骨,好生安葬。”
李老蔫后背发凉:“为什么只有我能?”
王老二欲言又止,最后还是说了:“娘说...你现在是走阴人了,能跟下面的东西对话...”
李老蔫愣住了。他终于明白,那一趟阴间之行,改变的不只是他能看见什么,而是他整个人生。
他看着窗外黑漆漆的夜,恍惚间似乎看见赵半仙抱着那个诡异的婴儿,站在远处的山岗上,正静静地望着他。
走阴人的宿命,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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