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章回神,对上阿姊关切的目光,那些惊世骇俗、大逆不道的念头瞬间烟消云散,只余下隐秘的悸动与自嘲。
她真是疯了,竟会去想那等抄家灭族之事。
权势迷人眼,更乱人心。
她将那份不甘与躁动压下,对沈容笑了笑,
“没什么,只是有些累了。阿姊,我们回家吧。”
回到家中,院内静谧。
母亲沈箐已备好晚食,见她们回来,温声道:“洗手用饭吧。”
饭桌上依旧是寻常菜式,一家人默默用餐,无人提起县衙,无人提起陈淮与苏蔓。
饭后,沈箐看了看女儿神色萎靡,柔声道:“若是累了,便早些歇息,莫要强撑。”
沈章却摇了摇头:“今日课业还未温习,我看会儿书便睡。”
回到自己房中,点亮油灯,沈章并未翻开书本。
她静坐了片刻,白日里公堂上的对峙、苏蔓的控诉、陈淮拂袖而去的背影、街头纷乱的流言、还有那片刻间滋生出的疯狂念头……在脑中一一闪过。
最终,所有纷杂的思绪都被压下。
无论希望多么渺茫,读书,是她当下唯一能抓住的东西。
她摒除杂念,翻开了面前的《尚书》。
灯光如豆,映照着少年专注的侧脸。
窗外的夜色浓重,蕴藏着未知的明天。
*
次日,族学里风平浪静。
沈章照常听课、习字,与同窗讨论经义。
昨日的公堂风波与街头流言,仿佛只是投入湖中的石子,涟漪过后,水面重归平静。
至少表面如此。
直到傍晚散学归家,刚迈进二门,便觉气氛与往日不同。
仆从们依旧各司其职,但行走间步履匆匆,神色比往日凝重。
沈章与沈容对视一眼,心知有异。
果然,在去给母亲请安时,沈箐神色如常,在她们告退时,语气平淡地提了一句:
“今日城西的绸缎庄被官府查封了,说是要核查账目。你们近日安心读书,外间的事,自有长辈处置。”
沈章心一沉。
来了,陈淮的报复,果然来了。
来得如此迅速,直接掐向沈家的产业。
母亲越是平静,越说明此事背后的压力巨大,长辈们不愿她们小辈担忧。
她垂下眼睫,低声应道:“是,孩儿明白。”
这一夜,沈章睡得并不安稳。
第三天。
族学的晨课刚结束,沈章正与沈容一同整理书箧,一位面生的仆役出现在学舍门口,对着学监低声禀报了几句。
学监眉头微蹙,目光看向沈章,招了招手:“沈章,你过来一下。”
沈章依言走过去。
学监低声道:“门外……陈刺史派人来,说请你过去一叙。”
他顿了顿,补充道,“来人说了,是‘请’,只你一人。”
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避开了沈家,直接来了族学,点了名只要她一人。
沈容抓住她的手臂,眼中满是担忧:“阿章……”
沈章拍了拍姐姐的手背,递给她一个“安心”的眼神,随即对学监敛衽一礼:
“学生知道了,这便去。”
她整理了一下衣衫,挺直脊背,独自一人朝着族学大门走去。
族学门外,并非沈章预想的车马随从大张旗鼓。
只有一辆朴素的青篷马车停在不显眼的角落,一名仆人垂手立在车旁。
见到沈章,他微微躬身,语气客气:“沈四娘子,大人车内有请。”
这般做派,更显其用心深沉,不愿在族学门前将事情闹大,却又将姿态做足。
沈章沉默地登上马车。
车厢内颇为宽敞,陈淮独自坐在主位,手边放着一卷书,似乎等了有一会儿。
他今日未着官袍,一身藏青色常服,却依旧难掩久居人上的威仪。
他打量着沈章,目光似在审视货物的估量。
“坐。”他淡淡开口。
沈章依言在他对面的位置坐下,脊背挺直,目光平视,既不怯懦,也不挑衅。
“你比我想象的,要沉得住气。”陈淮放下书卷,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
“城西的铺子,只是个开始。你可知,若本官愿意,沈家名下所有的田产、铺面、船运……皆可如法炮制?
你祖父年事已高,你伯父们奔波劳碌,不知还能经得起几次这样的风波?”
他字字如冰锥,刺入人心。
没有歇斯底里的威胁,只有平静陈述带来的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沈章袖中的手悄然握紧,面上平静:“陈刺史权势滔天,我自然知晓。”
“知晓便好。”陈淮似乎满意她的“识时务”,话锋一转,
“说到底,你我之间,何必闹到如此地步?血脉亲情,终究是割不断的。”
他身体微微前倾,目光锁定沈章,抛出了他今日真正的目的:
“章儿,过去种种,皆因误会与年少气盛。
你终究是我陈淮的骨血,流落在外,像什么样子?
只要你点头,肯认祖归宗,重入我陈氏族谱,昨日种种,我可既往不咎。
沈家的麻烦,立刻烟消云散。”
他加重了语气,诱道:“你是个聪明孩子,当知道如何选择。
跟着沈家,只有担惊受怕、日渐没落的前程。
认了我这个阿父,你便是刺史府的千金,将来婚配……自有无限可能。”
威逼之后,紧跟着利诱。
他掐住了沈家目前的困境,试图用“前程”来动摇一个年轻女子的心志。
他相信在绝对的实力差距和看似美好的许诺面前,这点微不足道的“骨气”,不堪一击。
车厢内陷入了寂静。
沈章抬起眼,直视着陈淮,那双清亮的眸子里,没有他预想中的挣扎或动摇。
她缓缓开口,“陈刺史,你连生父是谁都不知晓,连陈姓都是随令慈。”
所以,
认的什么祖?
归的什么宗?
入的什么谱?
“陈刺史当了刺史便欲学世家大族修族谱?你那族谱随母,我的族谱亦随母,公平得很。”
“至于沈家的麻烦……”她嘴角勾起嘲讽的弧度,“不劳陈刺史费心。”
陈淮伪装的“温和”瞬间冻结,寸寸碎裂。
“好,好,”陈淮怒极反笑,“沈章,你最好记住今日的话。”
他一字一句,“沈章,希望你明日,还能如今日这般、硬、气!”
沈章意有所指:“我可不像某些人没骨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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