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之后,贡院外墙一侧,如期贴出了今科州试榜前三及部分优秀答卷的墨卷。
不出所料,此处人潮涌动,比放榜那日竟也不遑多让。
无数士子、文人,甚至还有好奇的百姓,将公示栏围得水泄不通。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最上方那几份试卷上。
解元沈箐,亚元(第三名)沈章。
质疑者带着挑剔审视,支持者带着印证之心,中立者纯粹是想看看这引发滔天巨浪的母子二人,究竟有何等惊才绝艳的文章。
沈箐的试卷首先映入眼帘。
帖经部分,字迹清雅秀逸,笔笔到位,寻不出丝毫错漏,
尤其是几处涉及冷僻注疏的题目,其辨析之精准,令人叹服。
诗赋《秋闱书怀》,“旧卷凝霜久,新毫蘸月凉”的开篇便透出沉郁顿挫的功力,
全诗意境高远,对仗工稳,更难得的是那份历经沧桑后依旧不改的济世之心,跃然纸上。
而真正让所有质疑者哑口无言的,是她的时务策论。
关于河北水患,她提出的“疏堵结合,以疏为主”、“查故道,用闲役,省赋银,实常平,设专官而不受掣肘”等一系列对策,
不仅思路清晰,更难得的是其可行性与前瞻性。
文中对前朝水利得失的引证,对当下民情吏治的洞察,绝非一个只知死读书的闺阁女子所能企及。
“这……这策论……”一位原本满脸不服的老生,扶了扶叆叇,凑近了反复看了几遍,最终颓然叹了口气,“老夫……不如也。”
再看沈章的试卷。
帖经虽有细微斟酌痕迹,却更显其答题时的审慎与思考过程,最终答案皆属正解。
诗赋虽稍显青涩,但“笔底千钧重,心头万里轻”的颔联,
以及“虽求登桂榜,但守寸心宁”的尾联,那份真诚与志气,打动了无数人。
她的时务策论,虽不及其母老辣周全,但“导流用旧渠”、“储粮换工”、“设水官专管”的核心思路,条理分明,切中要害,充分展现了她活学活用、直指问题本质的能力。
“难怪能得亚元……这沈四娘子,确是有真才实学的!”
“母子二人,皆非池中之物啊!”
“之前是谁说主考偏私?这等文章,放在任何一科,都当名列前茅!”
舆论的风向,随着墨卷的公示,开始发生决定性的扭转。
实实在在的文章摆在面前,比任何辩解都更有力量。
大多数原本持怀疑态度的人,在亲眼目睹了这母子二人的墨卷后,都不得不闭上了嘴,心中或多或少升起了敬佩之意。
沈放闻讯,在府内哈哈大笑,连日来的憋闷一扫而空:
“看吧!真金不怕火炼!这下看那些小人还有什么话说!”
然,沈家众人以为风波即将平息之时,一股更加阴险、更加刁钻的流言,
如同毒蛇般,从最阴暗的角落悄然钻出,并迅速蔓延。
“你们真以为她们是靠真本事?”酒馆里,有人压低了声音,神秘兮兮地说道。
“难道不是?那墨卷你也看到了,确实才华横溢啊!”
“哼,才华或许有,但你们可知,那沈箐最厉害的本事是什么?”
“是什么?”
“是押题!”那人声音带着洞悉秘密的得意,
“听说当年她那前夫陈淮,年纪轻轻能得中州试,全靠沈箐提前押中了考题,替他精心准备!
这次她们母子自己能中,谁知道是不是故技重施?”
“押题?这……这可能吗?”
“怎么不可能?沈箐的父亲是谁?是沈洵!
当年名满原州的才子,家中藏书无数,
加之沈洵当官多年,对科场动向、考官喜好,定然了如指掌!
沈箐得其真传,善于揣摩上意,押中考题有何稀奇?”
“对啊!我说呢!那沈箐沉寂十七年,何以一出山便独占鳌头?定然是早就知道了题目,提前做好了万全准备!”
“这……这岂不是等同于舞弊?这对其他苦读的士子太不公平了!”
这则流言,比之前单纯的“才学质疑”和“主考偏私”更加恶毒!
它直接攻击了科举考试最核心的公平性。
考前押题,并准备范文,这无疑是信息不对称的“作弊”行为,严重破坏了考试规则。
而且,这流言还牵扯出了陈淮旧事,将其当年的成功也归功于沈箐的“押题”,
不仅抹杀了沈箐的才华,更给她扣上了一顶“协助舞弊”的帽子。
一时间,刚刚被墨卷压下去的质疑声,再次死灰复燃,并且变得更加汹涌!
“原来如此!竟是提前知道了题目!”
“难怪策论写得那般精确,仿佛早就针对河北水患深思熟虑过一般!”
“这不公平!要求彻查!取消她们的成绩!”
“必须给我们所有考生一个交代!”
要求重考、取消成绩的声浪,比之前更加高涨。
有一些原本已经信服沈家才学的人,也开始动摇起来。
是啊,押题这种事,在科场中虽然隐秘,但也并非绝无可能。
若沈家真有这等本事,那她们的成绩,的确值得商榷。
沈宅之内,刚刚轻松了不到一日的氛围,再次降至冰点。
沈放气得脸色铁青,一拳砸在桌子上:
“混账!无耻!分明是构陷!阿箐若有那等通天本事能提前知道考题,
我沈家又不止阿箐一人参考,若真提前知晓考题,就该告诉黎儿楠儿,让我沈家一门五杰皆中。”
沈泰眉头紧锁,面色凝重:“此事比之前更加棘手。
‘押题’之说,虚无缥缈,难以证实,亦难以证伪。
偏偏又牵扯到陈淮旧事,更容易引人遐想。
众口铄金,若不能彻底澄清,阿箐和章儿只怕……前途尽毁。”
沈箐坐在那里,脸色微微发白。
她可以忍受别人质疑她的才学,却无法忍受别人将她十七年的痛苦与付出,扭曲成这般不堪的模样!
将父亲一生的清誉,拖入这等污秽的泥潭!
沈章握住母亲冰凉的手,她能感受到母亲身体的微微颤抖。
她抬起头,眼中燃烧着冷焰:“阿母,大伯父,三伯父。这流言,是要将我们置于死地。”
她一字一句道:“他们知道在才学上无法否定我们,便转而攻击考试的公平性。此计甚毒,因为我们几乎无法自证清白。”
“难道就任由他们污蔑不成?”沈放急道。
“不。”沈章摇头,目光如刀,“我们无法证明我们没有押题,但他们,也同样无法证明我们押了题。
这本身就是一个无解的局。
破局的关键,不在于我们如何辩解,而在于……谁,有能力‘提前知道’并‘泄露’考题?”
沈泰眼中精光爆射:“章儿,你的意思是……”
沈章缓缓道:“祖父罢官多年,远离朝堂。
母亲与我深居简出。谁能有机会接触到州试这等机密考题?
又有谁,最有动机,散布此等流言,欲将我们彻底打压下去?”
答案,几乎呼之欲出。
一直沉默的沈箐,缓缓抬起头,眼中清明,她轻轻吐出了两个字:
“陈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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