能量来了。
不是声音,不是光,是法则层面的海啸。监测屏上的曲线在峰值顶端碎成一片雪花,随后整个屏幕彻底漆黑。
星渊井的方向,空间本身开始扭曲、沸腾,一道混杂着幽紫与暗红的能量洪流,撕裂了现实的经纬,无声也无息地朝着联合观察站倾泻而来。
那寂静比任何轰鸣都更令人胆寒。
“启动疏导阵列!”敖玄霄的声音透过个人通讯器,在每一个作战单位耳边响起,冷静得不像是在面对毁灭。
苏砚动了。
她立于阵列核心平台,脚下是剧烈震颤的金属甲板,身前是吞噬一切的熵增洪流。那身素白的长袍在狂暴的能量乱流中猎猎作响,仿佛下一刻就会被撕成碎片。但她站得很稳,像一枚钉死在狂涛中的楔子。
剑,在她手中轻吟。不是凡铁之声,是能量与规则碰撞的弦音。
她没有看那足以焚毁星辰的洪流。她闭上了眼睛。
天剑心,照见真实。
在她意识的世界里,那毁灭性的洪流不再是无序的混沌。它是由无数湍流、漩涡、能量束带构成的,一张庞大而狰狞的脉络图。狂暴,但依旧遵循着某种底层物理法则。她寻找着,在那张毁灭之网中,寻找那最细微、最关键的能量流向节点。
找到了。
就在洪流前锋即将吞没平台的瞬间,她睁开了眼。眸中清澈,倒映着奔涌的毁灭之光,却没有一丝涟漪。
她举剑。不是劈砍,而是轻描淡写地向前一引。剑尖划出一道玄奥至极的弧线,轨迹上流淌着清冷如月华的微光。
奇迹发生了。
那足以湮灭一切的洪流,竟如同被无形之手拨动的江河,在最关键的一点上发生了偏转。它发出一声沉闷的、仿佛宇宙初开般的能量咆哮,庞大的能量主体擦着观察站的能量护盾边缘,轰然撞入那条事先开辟、此刻显得无比渺小的宣泄通道。
通道壁瞬间被灼烧至白炽状态,发出不堪重负的刺耳尖鸣。大量无法被及时疏导的残余能量像泼溅的水花,冲击在岚宗修士们仓促撑起的青岚万象阵上,激起一片剧烈的涟漪。
观察站,在这灭顶之灾中,堪堪保住了。
平台上,苏砚的身形微微地晃动了一下。脸上褪去一丝血色,变得近乎透明。握剑的手,指节因过度用力而泛白。
她以一人之剑,为这摇摇欲坠的方舟,撬动了命运的杠杆。
“能量峰值通过第一临界点!疏导通道负载百分之二百七十!结构完整性正在下降!”矿盟工程师的惊呼声在通讯频道里炸响,带着劫后余生的颤抖和更深层的恐惧。
“青岚万象阵,顶住!”敖玄霄的声音紧接着响起,沉稳如磐石。他周身炁息奔涌,与众多岚宗修士的力量联结在一起,共同支撑着那面摇曳的青色光盾。他能感觉到,苏砚那看似轻巧的一剑,背后是何等惊人的计算与意志的消耗。那不是蛮力,是技艺与法则的极致运用,是与毁灭共舞的精准。
浮黎部落的古老歌谣在此时幽幽响起。没有激昂的节奏,只有苍凉而悠远的吟唱,像母亲安抚啼哭的婴孩,像大地承接着暴雨。那声音穿透能量的轰鸣,丝丝缕缕地渗入狂暴的能量余波之中。
奇异的是,那原本充满攻击性的能量乱流,似乎真的被这歌声抚慰了一丝。虽然依旧危险,但少了几分暴虐,多了几分……迟滞?仿佛一个狂怒的巨人,被遥远的回忆绊住了脚步。
敖玄霄心中一动。他想起祖父敖远山的话:能量,并非死物。它承载着信息,甚至……情绪。
这星渊井喷发出的,究竟是什么?
“地脉稳定仪过载!三号、五号机组熔断!我们需要减少能量注入,否则地底结构会先崩溃!”矿盟的警告再次传来。
矛盾瞬间凸显。疏导通道濒临极限,地脉稳定无法承受更多能量,而天上的能量洪流仍在持续倾泻。苏砚的引导只是权宜之计,无法根除这越来越庞大的压力。
他们就像一群在洪水决堤处试图用木桶舀水的人。舀出去的速度,远远赶不上涌入的速度。
“调整阵列输出频率,匹配浮黎歌声的精神波动!”敖玄霄当机立断,在通讯频道中下令。他无法解释,但他相信自己的直觉,相信苏砚感知到的那一丝“异常”,也相信这古老歌谣中蕴含的力量。
这是一个疯狂的尝试。将精密的能量操控系统,与看似虚无缥缈的精神力量进行协同。
岚宗修士们面面相觑,但出于对敖玄霄此前表现的信任,以及眼下绝境的压力,他们开始尝试。青岚万象阵的光芒开始出现细微的、有节奏的脉动,试图与那苍凉的歌谣同步。
矿盟的工程师们则对此嗤之以鼻,但他们没有更好的办法,只能咬着牙,将地脉稳定仪的功率维持在一个危险的平衡点上。
苏砚的剑,依旧稳定地指引着方向。她的额角渗出了细密的汗珠,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每一次能量的轻微扰动,都需要她以“天剑心”重新计算、调整。她就像走在一条横跨深渊的钢丝上,下方是万劫不复。
时间在极致的力量消耗与精神紧绷中缓慢流逝。
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终于,那仿佛无穷无尽的能量洪流,其势头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减弱。幽紫与暗红的光芒逐渐黯淡,空间的扭曲也缓缓平复。
星渊井口,重新被深邃的黑暗笼罩。只留下周围一片狼藉,以及空气中弥漫的、令人皮肤刺痛的游离能量。
结束了。
临时联合观察站,像一艘刚从惊涛骇浪中幸存下来的破船,歪斜地悬浮在空中,处处冒着电火花和能量逸散的黑烟。但,它没有沉没。
平台上,苏砚缓缓垂下了剑。她微微喘息着,闭目调息,极力平复着体内翻腾的气血和近乎枯竭的精神力。那一剑的风华,代价巨大。
敖玄霄撤去了阵法,来到她身边,没有说话,只是将一枚温润的、蕴含着精纯生机的丹药递到她手中。那是白芷之前炼制的备用丹药。
苏砚睁开眼,看了他一眼,没有拒绝,接过服下。清流般的药力化开,抚慰着几近干涸的经脉。
远处,矿盟的工程师们瘫坐在控制台前,满脸油污和汗水。浮黎的萨满们停止了吟唱,脸上带着疲惫与某种深沉的悲悯。岚宗的修士们则大多盘膝坐下,抓紧时间恢复灵力。
劫后余生的寂静笼罩着所有人。
没有欢呼,没有庆祝。只有沉重的呼吸,和眼神中难以掩饰的疲惫与后怕。
他们成功了。以一种近乎奇迹的方式,暂时抵御了这次危机。
但每一个人心中都清楚,这成功多么侥幸,多么脆弱。苏砚的剑,浮黎的歌,岚宗的阵,矿盟的工程学……它们被强行糅合在一起,勉强挡住了这次冲击。
下一次呢?
敖玄霄的目光再次投向那片深邃的黑暗。星渊井依旧在那里,沉默着,仿佛刚才那毁天灭地的喷发只是一次微不足道的呼吸。
他回忆起洪流最盛时,那透过苏砚的剑意、透过浮黎的歌声、甚至透过他自身炁海拓扑隐约捕捉到的一丝异样。
那不是纯粹的自然现象。
在那狂暴的能量最深处,在一切秩序崩坏的核心,他确实感应到了一闪而逝的……“意识”。冰冷,浩瀚,充满了某种古老的痛苦,以及一丝微不可察的……
哀求。
这念头让他心底发寒。
他们面对的,究竟是什么?
苏砚的声音在他耳边轻轻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虚弱:“它……很痛苦。”
敖玄霄蓦然转头,看向她。
苏砚的视线也落在星渊井的方向,清冷的眸子里映着未散的能源余晖,复杂难明。
“我的剑心,能感觉到。”她顿了顿,声音更轻,“那洪流里,有‘声音’。”
那不是人类能理解的语言,而是能量直接传递的、最本源的意象——破碎,枷锁,以及无边无际的冰冷孤寂。
生存的考验暂时过去。但关于存在的、更令人不安的疑云,才刚刚开始笼罩。
联合观察站的灯光在废墟中次第亮起,微弱,却顽强。
像极了这片末世中,人类文明最后的星火。
而这星火,刚刚照见了深渊投下的、更加庞大的阴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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