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雨水,敲打着连山村残破的瓦砾与焦黑的梁木,也敲打在桓城玉的心头。七年光阴,故园已成废墟,唯有刻骨的仇恨与肩上沉重的“天命”,支撑着他年复一年回到这片伤心地,引蛇出洞。
“天命?”
听见桓城玉的低语,赵公子抬起手停住道士们的行动,反倒是轻笑一声。
“凡夫俗子,田舍奴儿,也能妄谈天命吗?——桓城玉,我赵珩几年都没听过这么好的笑话了。啊?哈哈哈哈哈——”
赵珩的声音带着惯有的、令人作呕的悠哉。
他居高临下,手腕上那道狰狞的柴刀疤痕在雨幕中若隐若现,是七年前那场血夜留下的永恒印记。几个身着青色或灰色道袍的身影,鬼魅般无声地停在他身侧,冰冷的目光锁定了雨伞下的桓城玉,无形的气机交织成网,将这片区域笼罩。
“赵公子如果忘了当年王权先祖,夫祈王子孙孙守天命而保民的意图,如此无知……”
桓城玉的声音平静无波,仿佛在谈论天气。他微微抬高油纸伞,露出清俊却透着沧桑与冷硬的脸庞,目光穿透雨帘,精准地钉在赵珩那道伤疤上。“倒令桓某佩服。”
“佩服?”赵珩的面容瞬间扭曲,如同恶鬼,“我他妈还要感谢你留的这一刀呢!杀了老吴的仇,还有你一次次不自量力的刺杀,真当本公子是泥捏的?你算什么东西?孤魂野鬼,也敢吠日?!”
他猛地挥手,狰狞咆哮:“上!给我把他剁碎了喂狗!”
“贱民吗?……”桓城玉轻轻重复,嘴角勾起一丝极淡、极冷的弧度,“终究已不是天命所在。”
话音落下的瞬间,不是后退,而是进攻!
桓城玉手腕一抖,那柄普通的油纸伞并非防御,而是被他灌注了一丝源自涂山、用于沟通引导的微弱灵引,如同离弦之箭般旋转着射向冲在最前方的两名年轻道士!伞面疾旋,卷起周遭雨水,竟在刹那间形成一道浑浊的龙卷雏形!这突如其来的“水兵”不仅遮蔽视线,蕴含的旋转力道更让两名道士措手不及,下意识挥剑格挡,身形一滞。
与此同时,桓城玉身体伏低,如同猎豹般贴近地面,右掌看似随意却蕴含着某种古老韵律,重重拍在身旁一段被雨水浸泡得摇摇欲坠半塌土墙上。掌心微光一闪即逝,那是涂山狐妖给予的“地脉引子”——一缕能短暂共鸣大地元气的妖异灵力。
“咔嚓——轰隆!”
土墙内部早已被雨水侵蚀的结构,在这股外来引力的精准撬动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随即如同被无形巨锤击中,猛地向着追兵方向内坍塌!
泥浆、碎石、朽木混合着雨水,如同决堤的泥石流般汹涌砸下,瞬间在桓城玉与追兵之间竖起一道浑浊而危险的泥石屏障!
“小心!”一名年长道士厉喝,剑指掐诀,一道土黄色的符箓飞出,勉强撑起一小片光幕抵挡泥石冲击。饶是如此,几名冲得太快的道士也被溅了满身泥泞,狼狈不堪,追击节奏瞬间被打乱。
桓城玉的身影已在泥石飞溅的烟尘中消失,他没有直线奔向记忆中的妖泉方向,反而折向废墟深处一片荆棘丛生、枯木嶙峋的荒芜之地。雨水在这里积蓄成洼,倒映着铅灰色的天空和扭曲的枯枝残影。
“在那里!别让他跑了!”赵珩在屋顶气急败坏地跳脚,指着桓城玉消失的方向。
桓城玉脚步踏在泥泞中,看似踉跄,每一步却都踏在废墟中残存的、微弱的地气节点上。他口中急速低诵着涂山传授的、沟通草木衰荣之气的古拙音节,同时指尖一弹,一滴晶莹剔透、蕴含奇异生机的露珠却精准地射入那片荆棘丛的核心。
“如此,只希望物有所值!”
“嗡……”
奇异的共鸣响起。
刹那间,那些原本只是碍事的带刺荆棘仿佛被无形的鞭子抽打,猛地暴长、活化起来。那坚韧的藤蔓带着尖锐的倒刺,如同无数条毒蛇,疯狂地向着追近的道士抽打、缠绕过去。
虽然力量不足以致命,却刁钻狠辣,专攻下盘和手腕,极大地迟滞了他们的行动。一名道士的道袍被荆棘死死缠住,一时竟挣脱不开。
与此同时,几棵早已枯死却倔强挺立的怪树树干上,那些依附的暗绿色苔藓和灰败菌类,更是在草木精粹的刺激下,骤然释放出大量肉眼难以察觉的淡黄色孢子粉尘!这些粉尘混合在雨雾中,被桓城玉悄然引导的气流裹挟着,飘向追兵。
“咳咳……什么东西?”
“头好晕……”
“小心毒瘴!快用清心咒抵御”
吸入粉尘的道士顿感头晕目眩,眼前景物开始扭曲晃动。那枯死的怪树在迷蒙的视野中仿佛活了过来,枝桠张牙舞爪,投下幢幢鬼影,耳边似乎也响起若有若无的呜咽低泣。这是自然界本就存在的微弱致幻之物,被桓城玉以秘法引导、放大,成了惑乱心神的无形之兵!
“风云水火,山川之灵气,如此万物万象,皆可为兵…………”
桓城玉的身影在荆棘与枯木间若隐若现。他并非一味奔逃,而是利用废墟中随处可见的破碎陶片、积水的洼地、甚至湿润光滑的青石作为媒介。
“在那里!左边!”
一名眼神锐利的道士捕捉到桓城玉在断墙后一闪而过的身影。
桓城玉却猛地侧身,脚下精准地踏入一滩浅水洼*。水洼平静的表面,恰好倒映着天空中一道偶然撕裂乌云的惨白电光!
“唰——!”
桓城玉身体巧妙一转,角度调整。那水洼中的电光倒影,被他如同操控镜面般,将一道刺目欲盲的强光,精准无比地反射向那名喊话道士的双眼!
“啊!我的眼睛!”道士猝不及防,双眼剧痛,瞬间失明,手中捏着的符箓都差点掉落。
紧接着,桓城玉在几块巨大的、表面光滑如镜的青石间快速穿梭。他移动的身形,通过青石的角度和积水的反射,在道士们视野的侧后方、一个坍塌的地窖入口处,投射出数个模糊而真实的移动残影!
“分身?幻术?”
“地窖那边有动静!他往那边去了!”
本就因孢子致幻而心神不宁的道士,又被这逼真的光影戏法所惑,顿时出现了判断分歧。一部分人下意识地朝着错误的地窖方向追去,另一部分则被荆棘和幻影牵制在原地。
“蠢货!那是假的!他在耍你们!给我追他本人!”赵珩在屋顶看得真切,气得七窍生烟,恨不得自己跳下去。
“他没有攻击手段的!一切都只是为了逃脱你们这些蠢货!”
桓城玉要的就是这片刻的混乱与分兵!他不再犹豫,身形如离弦之箭,终于转向了真正的目标方向——村子后山一处隐秘的溪谷,妖泉所在!
他不再隐藏,目标明确。几个呼吸间,他已冲到通往溪谷入口的一块布满厚重青苔、古朴沧桑的巨石旁。雨水顺着青苔的纹路汩汩流下,仿佛巨石在无声哭泣。
“他这是要用地脉逃遁!”
赵珩虽说只是纨绔子弟,但是被家族资源堆砌,也算不得彻彻底底的草包。他看向桓城玉逃遁的方法,捏决开眼一看就知道桓城玉要做什么。
他肯定是要用遁地法借地脉逃遁!
想到这里,赵珩也来不及管自己安全了,跳上去就要跟上道士们的步伐。他绝不能再让桓城玉跑了,不然,他赵公子颜面何在!
然而另一边……
就是这里!通往妖泉的地脉节点之一!
桓城玉猛地停下脚步,背靠冰凉巨石。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狂奔带来的喘息,眼中爆发出决绝的光芒。他从怀中掏出一枚温润的、刻有九尾狐图腾的墨绿色玉珏来。
“妖泉通幽,灵脉归引!山川有灵,听我号令!”
桓城玉双手紧握玉珏,将其重重按在心脏位置,同时将全身的精神意志,通过玉珏,疯狂地注入脚下的土地,沟通向那沉睡的、蜿蜒的地脉!
“嗡——!”
一股远比之前引导风、水、土、木时更宏大、更古老的脉动,以桓城玉和他身下的巨石为中心,骤然扩散开来!
山川响应!
感受到巨大的脉动开始勃发,桓城玉暗自一笑。
他并非要用地脉逃亡,而是要用地脉牵引才对。
地面发出了低沉的轰鸣,细小的石子在水洼中跳动。方圆数十丈内的雨水轨迹发生了不可思议的偏折,不再是垂直落下,而是如同被无形的磁石吸引,丝丝缕缕地汇聚、流动,清晰地指向溪谷深处!空气中弥漫的灵气变得粘稠而活跃,形成一条肉眼难辨却灵觉可感的灵径”,直指妖泉!
山川灵气脉动一起,便是封山之行。
“什么鬼东西?!”
“灵气暴动!他在引动地脉!”
追兵中的年长道士脸色剧变,他手中的罗盘指针疯狂旋转,完全失去了方向。这股被涂山秘法引导的、带着一丝妖异属性的山川伟力,粗暴地干扰了他们所有依赖法器和自身法力的追踪锁定,让他们感觉气息紊乱,目标仿佛融入了整片山川,模糊不清。
“别管什么灵气!给我杀了他!”赵珩的咆哮淹没在越来越大的雨声和地脉的低鸣中。
桓城玉不再停留,山川灵气为他指明了最安全迅捷的路径。他一步踏出,身影仿佛融入了雨幕与灵气的洪流,变得飘忽不定,速度陡增,朝着溪谷深处疾掠而去。他能感觉到身后凌厉的破空声和道法波动,有反应最快的道士突破了之前的阻碍,紧追不舍。
溪谷渐深,水汽弥漫,空气中那股清冽又带着一丝异样甜腥的气息越来越浓。转过一道布满湿滑藤蔓的弯角,眼前豁然开朗——
妖泉!
它并非想象中的沸腾魔池,而是一汪深邃得近乎墨绿的幽潭。潭水清澈得诡异,潭底似乎有无数细密的气泡缓缓上升,在接近水面时破裂,散发出淡淡的、如同月华的微光。潭边怪石嶙峋,爬满了深紫色的古老藤蔓,藤蔓上开着细小如米粒的、散发着微弱蓝光的奇异花朵。整个空间被一种静谧而神秘的力量笼罩着,仿佛独立于尘世之外。这里就是涂山地图上标记的“妖泉”,蕴含着庞大水系灵气与古老妖力的节点。
“拦住他!这已经是涂山和北定县的交界所在了!”
身后,两名修为最高、摆脱干扰的道士已然追至,一人剑光如匹练,直刺桓城玉后心;另一人手中符箓燃烧,化作一道炽热的火蛇,封锁他左右!
生死一线!
桓城玉眼中毫无惧色,只有一种近乎殉道者的决然。
他猛地冲向潭边,在剑光及体、火蛇噬身的刹那,将手中那枚紧贴心脏、已被他精血浸染温热的涂山玉珏,用尽全身力气,狠狠投入了幽潭的最中心!
“涂山有约,万灵听令!护!”
“噗通!”
玉珏入水,无声无息。
时间仿佛凝固了一瞬。
下一刻——
“轰隆隆隆!!!”
整个溪谷地动山摇!幽潭如同沉睡万载的巨兽被惊醒,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
妖泉觉醒!
平静的潭水瞬间沸腾、倒卷!一道直径丈许的巨大水龙卷冲天而起,如同狂暴的透明巨龙,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将刺向桓城玉的剑光与火蛇瞬间吞噬、绞碎!冰冷的水汽夹杂着沛然莫御的冲击力,将追得最近的两名道士狠狠掀飞出去,撞在岩壁上,口喷鲜血!
而潭边那些深紫色的古老藤蔓如同被注入了生命,疯狂暴涨、活化!粗壮的藤条如同巨蟒般从四面八方抽打、缠绕向所有闯入者,带着尖锐的倒刺和磅礴的巨力,将后续赶到的道士死死拦住,逼得他们手忙脚乱地招架。
而随着龙卷而起的浓郁得化不开的水雾则混合着妖泉特有的灵气瞬间弥漫整个空间。这雾气不仅遮蔽视线,让人身处其中更是五感错乱,耳边尽是虚幻的潮汐声与魅惑的低语,仿佛坠入无边深海幻境。
桓城玉就站在这狂暴天威的核心边缘,扶着巨石头气喘吁吁。而就在这个时候,一张贴在他衣内的符箓缓缓落下。
“果然……这点妖力还是不够啊…………”
桓城玉轻轻一叹。
水龙卷带起的狂风吹得他衣袍猎猎作响,冰冷的水珠拍打在脸上。他脸色苍白如纸,强行催动涂山秘法沟通地脉、引动妖泉,已让他心神剧震,经脉如同被烈火灼烧。但他挺直了脊梁,目光穿透重重水幕与迷雾,即使耳旁不断响着赵珩以及道士的怒骂以及各个法术的飞溅,他死死盯着来路。
他在等待。
等待那个能感应到“山川低语”,能与这妖泉伟力共鸣的人,破开这所谓【天命】的人
然而………………
“莫非…………终究等不来吗?难道,世家真受天命眷顾?”
桓城玉心里回想起那一日。
“天命反侧,何罚何佑。道盟世家,是上古时期保民而用方有天命,而天命未失,桓城玉,这大势,你破不开的。”
“错了,三当家。天命反侧,无罚无佑。这天下大势从不是天命所在,而是天下民众所在。如今世家世受民恩而不思报效,如此,也能说受命于天吗!”
…………
就在他身后,赵珩气急败坏的咆哮被水龙卷的轰鸣淹没,道士们在藤蔓抽打与水雾幻境中狼狈不堪。而一道炽热的剑气,穿透了藤蔓的缝隙,撕裂了部分水雾,带着赵珩无尽的怨毒,直刺桓城玉毫无防备的后背!
千钧一发!
“铮——!”
一声清越如凤鸣的刀吟,毫无征兆地撕裂了妖泉狂暴的轰鸣!
一道身影,如同划破雨夜的惊鸿,又似融入山川灵气的精灵,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和角度,从桓城玉预留的、被山川灵气标记的“灵径”尽头骤然闪现!
来人一身玄色劲装,身姿挺拔如松,面容在急速中看不真切,唯有一双眸子在昏暗的光线下亮得惊人,仿佛蕴含着星辰与深渊。他手中只一刀,却流淌着一种与妖泉之力同源却又更加深邃玄奥的淡月色光华。
他看也不看那袭向桓城玉后背的致命攻击,只是对着那狂暴的、隔绝内外的巨大水龙卷。
“散。”
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只有一种奇异的共鸣。
仿佛君王敕令,万灵俯首。
那狂暴肆虐、足以绞碎金铁的水龙卷,在接触到那淡金色光华的瞬间,如同温顺的绸缎般,无声无息地向两侧分开,露出一条仅容一人通过的、干燥的通道!那弥漫的、惑乱五感的浓雾,也仿佛遇到了克星,自动向两旁退避,形成一条清晰的路径!
来人的身影没有丝毫停顿,在通道出现的刹那,已如鬼魅般穿过。他的速度快到了极致,后发先至,在那道夺命剑气及体前的最后一瞬,一把扣住了桓城玉的手腕!
一股温和却磅礴的力量传来,瞬间稳住了桓城玉摇摇欲坠的身形,他随即被青年一甩,就毫不停留地飞入了水龙卷分开的通道,没入那妖泉本源力量守护的核心区域——幽潭之后一个被藤蔓遮掩的小小石洞!
“噗!”
那道夺命的剑气刺在骤然合拢的水龙卷上,只激起一片更大的水花,徒劳无功。
水龙卷重新闭合,藤蔓狂舞,雾气翻腾,守护精魄的虚影在光华中若隐若现,将一切追兵和攻击死死挡在外面。只留下赵珩气急败坏的咆哮和道士们惊怒交加的呼喝,在妖泉狂暴的天地之威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石洞内,光线昏暗,只有潭水折射的微光。水滴从洞顶落下,发出清脆的回响。
桓城玉靠在冰冷的石壁上,剧烈地喘息着,每一次呼吸都牵动着灼痛的经脉。他看着已然封起的石洞,忽然哈哈的大笑起来。
最后的那一刻,那双深邃的眼眸在幽暗中看向桓城玉,平静中带着一丝探究。
桓城玉抹去嘴角因强行施法而溢出的一丝血迹,脸上却露出了七年来第一个,真正意义上如释重负又带着无尽期待的笑容。
他高声。
“涂山故人,桓城玉,恭候兄台多时。”
“敢问阁下,可是令狐蕃离?”
…………
而外面只是沉寂。
“澜郗,和我破阵。”
石洞外,妖泉的咆哮是天地为兵的余韵;石洞内,短暂的寂静中,是命运齿轮咬合的声音。
一轮月亮缓缓的出现在未时三刻的天空,随即响起的,是两个轻轻点落在枝丫上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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