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日之后,在令狐蕃离接连享受了好几天的,身处容容住所里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舒服修养日子后,被终于确诊完全康复时,他和东方月初也迎来了离开熊府,独立居住的日子。
虽然说只是从熊府内,搬到了紧邻熊府后面,乌衣巷内几乎只有一墙之隔的小院落而已,但是那种真正意义上拥有了自己的家的感觉,也让那天真正搬入府邸内的东方月初和令狐蕃离好一阵的兴奋。
那几天,熊千军在乌衣巷大宴三天庆祝乔迁。令狐蕃离也正是在那几天里,把一直以来,未曾见过的,那些只存在在熊千军口中的,他阿爷令狐澈过往的一些朋友见了个遍,一天下来,笑的他脸都要麻了。
不过,好歹也都是混了个脸熟了,不至于以后落下生疏叔伯关系的名声。这些叔伯,不如熊叔是他阿爷在临死前托付的那般可信任,仅仅是熊叔在第三方视角又向他介绍的。尽管没有那么可依靠,但是或许,也总有一天会碰面吧。
同时,令狐蕃离还发现个很有意思的事情。
就是,那几天来的宾客,除了受容容命送来礼物的清平儿,以及熊府的三母女,几个叔伯带来的女儿等,在他阿爷那一辈里,是一个女性都没有的。
一个都没有…………虽然说可以推辞于镖局的生活压力大要求高,少有女性能任职,或者说他阿爷生活工作繁忙,没什么机会认识女性。但是如果是这样的话————
“这枚旧簪子又是什么呢?”
搬迁后数日的一早,涂山城内的主干道早集市上,令狐蕃离坐在一个略微僻静一些的位置,腿边放着装着清早自己做的早饭的食盒,旁边盖着一本书卷,而他手里正拿着一支旧簪子。
这是一支旧银簪。簪身是素简的圆杆,簪头是唯一的精工之处,是一簇小巧玲珑的白梅。
梅花并非繁复堆砌,只有疏疏几朵,半开半合,姿态清冷。花瓣是极薄的银片打制而成,边缘已因岁月和反复的触碰。簪托是一片简约的、卷曲的银叶,托着那几朵寒梅。叶片的脉络刻得极浅,几乎要隐没在温润的旧银里。整支簪子,带着一种洗尽铅华的旧意。而银质早已不复雪亮,沉淀出一种内敛的、近乎灰白的柔和光泽。
这只簪子,名叫【素雪寒梅】。是那天来席宴上,一位家里经营着一家钱庄的中年男人,名叫李天玄。他也是那次宴会上,少有的人族了。
“这是令尊早年,从先父时期便存在钱庄里的物品。当时交的,是一百年的储存费用,如今算来,倒也还有些年头。不过,想到老大人已经不在了,而郎君又可能不知道这件事,今日便冒昧的送上门来。”
那天的会客厅里,那个一身素袍,全然看不出富商模样的长髯男子微笑着说完,便随即送上一份庆祝的礼物,喝了几杯茶,便告辞离去,说是改日再登门拜访。
后来令狐蕃离才从平儿那里听说。这个李天玄,也是容容十分看重的帮手之一。他手下经营的钱庄,从某种意义来说,也算是涂山的公私合营产业了。早已经不只是一个钱庄,更像是一个复杂的商业经营体。
平儿还说,如果可以,不妨和此人打好交道。
正在令狐蕃离脑袋里繁杂,一会是思考眼前的簪子到底是何物,阿爷留下来是干什么,一会是思考李天玄的事情,全然走神的时候,一个身影正在慢慢靠近坐着的他。
“是支好簪子。”
伴随着扑通的一声人坐在旁边的声音,令狐蕃离腿边的食盒里也随之少了一只精巧的小笼包。桓城玉坐在他身边,大嚼特嚼的同时,目光便看向他手中的簪子。
“倒是像是西西域那边出产的沙海秘银。打一只簪子的钱,抵得上寻常一套金制头面了。不过送女儿家倒是好礼物——兄台怎么会有这个?”
桓城玉说着,吞下了嘴里的小笼包,然后又举起手边的糖果子。
“你身体大好了?…………没什么,我阿爷曾经寄存在李家钱庄的簪子。我也在想为什么会有这样东西。”
令狐蕃离摇了摇头,上下打量了一下桓城玉,看他能跑能跳能吃,才一边笑着问他。
“看你的样子,倒是恢复的不错。”
他说着,又随即从旁边的行囊里取出三本书来,小心翼翼的递给桓城玉。分明是《道盟历史提要》《氏族志》《佃农判罪录》三本书。
“自然是不错。多亏了熊兄以及兄台的帮助,否则,也没这么快好起来。”桓城玉笑笑,一时间还没去拿那三本书,便先起身,在令狐蕃离眼前向他行一大礼。
“救命之恩,报仇之情,城玉铭记于心。”他抬起头,目光清亮而真挚地看向令狐蕃离,“若非兄台与熊兄,城玉此刻恐怕已成枯骨一堆,更遑论心中所求之事。此恩,日后城玉必报。”
这突如其来的郑重道谢让令狐蕃离有些措手不及,连忙摆手:
“言重了!如此之事,岂能袖手?况且你诚心对我,你我之间也算好友,何况……”他顿了顿,想起容容那日的话,以及藏书阁中的沉重质问,语气也沉凝了几分,“你心中所求,也并非只为私利。”
桓城玉直起身,看着令狐蕃离,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他的目光随即转向令狐蕃离腿旁的那本书卷。
《人族史志·道盟卷十》
听见令狐蕃离的话,桓城玉没有继续客套,而是重新坐下,目光再次落回令狐蕃离手中的簪子,仿佛刚才那个郑重行礼的人不是他。
他岔开话题。
“说回令尊……留下的簪子?”他若有所思,“沙海秘银虽贵,但令狐前辈一代豪杰,留下些稀罕物件也属寻常。只是……”他话锋一转,“就这么留在钱庄里,其新主旧主不知,也是让人难以猜测。兄台准备怎么做?”
令狐蕃离被问得一怔,握着簪子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那冰冷的银梅。他苦笑着摇摇头:“新主旧主……我一无所知。只是觉得,它像一把钥匙,却找不到该开哪扇门。至于做什么…………权且收着吧。或许之后,叔父和婶婶能给我些答案也不一定。”
他说着,将簪子小心地收回一个朴素的木盒里,仿佛要将那份沉甸甸的谜团暂时封存。
“我前几天,和容容姐谈了谈关于你的事情。”
桓城玉接过令狐蕃离手中的书后,令狐蕃离随即就继续说下去。
“城玉。”
当桓城玉看过来的时候,令狐蕃离忽然叫了一下他的名字,然后他转而,就看向那本腿边的书,那本《人族史志·道盟卷十》,然后又随即抬头看向澄澈的天空。
“人与妖为什么不能和平共处呢。”
令狐蕃离平静的说道,像是阐述事实。
“我这几天以来在藏书阁,在第一层看道盟的历史记录。从王权先祖的诞生至今为止,几千年。曾经在上古时期,妖族厮杀欺残人类无数,人族对妖怪仇恨,并最终在法宝和修炼产生后,导致了那场……起义。人族把妖怪赶了出去,清理出一块相当大的区域作为疆界,建立道盟……”
“我知道,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道盟的建立并不意味着仇恨的结束。但是仇恨也应当随着时间的流逝而淡薄。道盟的后继者,前代或许身处仇恨之中,会对妖怪依然秉持着铁血的手段,但是后来人难道看不到,一味地铁血并不能真正结束一切吗?”
“千百年来,死在不必要的人妖斗争中,道士几人,百姓几人?无数。妖也无数。…………不应该的。羁縻册封……怀柔手段…………”
令狐蕃离喃喃着。
“兄台。”
然而桓城玉却打断了他的话。
“道盟并非不知铁血手腕只能镇压,而不可能长治久安。而是,他们知之而不为。”
“兄台可知,人族道盟境内,最好的辅助修炼的丹药里,都有些什么材料?那是一气还初丹。可以说是少有的能够贯彻道士修炼终生的丹方。幼年时可以打熬筋骨,固本培元,青年时可以舒络经脉,为提升修为打好根基,老年时更有绵延益寿之用…………堪称夺天地之造化。然而…………”
“因一气还初丹而灭亡的妖族种类。已罄竹难书。令尊所在的月狼族,便是其一。”
桓城玉说着摊开手,而他身旁的令狐蕃离却是瞳孔一震,手中的书都险些拿不稳了。
“所以这么说,兄台可以明白。并非是道盟不知道怀柔可以创造和平,而是…………他们根本不想要和平啊。”
“和平,修炼的材料从哪里来?没有材料,不能修炼,怎么精进,成为人上之人?所以为了修炼,便必须对占据,或者本身就是修炼材料的妖族开战。而妖族为了自保又必须战斗————道盟对此,更是乐见其成。因为正是这样,道士才需要人来领导他们,百姓才必须依靠他们,他们才能永远享受永世不改的权力。于是,便成了一个圈。一个把生生世世,所有人妖都困在里面的,利益熏心的圈。”
说到这里,桓城玉叹了口气,然后他抬起手,拍了拍令狐蕃离的肩膀。
“…………我曾经和三当家,为此就争吵过。那个时候我不曾看的这么深,也不曾了解这么多。直到不久之前,我才发现,道盟所谓的天命,只能从内破开,涂山,帮不了太多,更做不了什么。”
令狐蕃离听着桓城玉的话,沉默了一会。而这个时候,桓城玉就继续说下去。
“兄台在藏书阁。那倒是个好地方。兄台在那里多待些时日,总会看透这一切的。”
“今天时候不早了,我该走了。王家那边,我还要教孩子认字呢。…………不过临行之前,城玉还有一件事想问兄台。”
桓城玉说着,慢条斯理的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尘,走出几步后,又回过头来看向还在愣神的令狐蕃离。
“我说,倘若天命可破…………”
“兄台认为,应当依靠什么?会是什么?”
说罢,桓城玉翩然而去。只留下令狐蕃离停留在原地。
耳旁,是涂山早集市的热闹声音。是人间烟火。
那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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