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城乱葬岗,名副其实。
残月被厚重的乌云不时遮蔽,洒下惨淡而破碎的清辉,勾勒出无数高低起伏的坟茔、歪斜的墓碑与裸露白骨的轮廓。夜枭发出凄厉的啼叫,在枯死的枝头回荡。空气中弥漫着泥土的腥气、腐烂物的恶臭,以及一种积年累月沉淀下来的、令人心悸的死寂与阴冷。这里不仅是无主尸骸的最终归宿,更是洛水城中诸多见不得光的交易、逃亡与厮杀的天然舞台。
林黯依照之前食摊听闻的线索,以及自身对西城地形的判断,如同鬼魅般潜行至此。他依旧保持着老者的易容,但步履间已多了几分沉静与力量感,腰间的伤痛被强行压下,唯有眼神在黑暗中锐利如鹰隼,扫视着这片死域的任何一丝异动。
《闻风辨器》的感知被他提升到极限,捕捉着风中传来的每一丝声响——虫豸爬过腐叶的窸窣,夜鼠啃噬骨头的细响,乃至……极远处,若有若无的、压抑到极致的呼吸与血腥气。
他朝着那血腥气最浓郁的方向,悄然摸去。穿过一片半人高的荒草,绕过几座坍塌的墓穴,前方出现了一处相对开阔的洼地。洼地中央,几块巨大的、仿佛被雷劈过的焦黑怪石歪斜矗立,如同狰狞的鬼怪。
而就在那怪石的阴影之下,一个熟悉的、略显佝偻的身影,正背靠着最大的那块石头,剧烈地喘息着。火光?不,此地绝无火光,唯有借着偶尔穿透云层的月光,才能看清那人身上遍布血迹的皂隶服,以及随意放在脚边、刃口已崩开数道缺口的腰刀。
正是沈一刀!
他此刻的状态比林黯更糟,胸前一道深可见骨的刀伤皮肉外翻,左臂不自然地耷拉着,似乎肩胛骨已然碎裂,脸上也多了几道血痕,浑身上下散发着浓烈的血腥与煞气,如同一头受伤濒死、却依旧獠牙毕露的老狼。
林黯心中一紧,立刻加快脚步,但依旧保持着警惕,在距离数丈之外便停下,压低声音道:“前辈?”
几乎是声音响起的瞬间,沈一刀猛地抬头,那双即使在黑暗中依旧锐利如刀的眼睛瞬间锁定林黯,带着毫不掩饰的杀意与警惕。直到看清林黯的易容,嗅到那丝熟悉的、属于《归元诀》的内敛气息,他眼中的杀意才缓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混杂着疲惫、恼怒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放松。
“操!你小子还没死?”沈一刀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重伤后的虚弱,却依旧硬邦邦的,“老子还以为你早喂了野狗!”
林黯走到近前,蹲下身,目光迅速扫过沈一刀身上那几处触目惊心的伤口,眉头紧锁:“伤得很重。”他立刻从怀中取出之前购买、尚未用完的金疮药,不由分说便要替沈一刀处理胸前最严重的刀伤。
沈一刀本想推开他,但牵动了伤口,疼得龇牙咧嘴,只得骂骂咧咧地任由林黯动作:“轻点!你小子手底下没个轻重……妈的,阴沟里翻船,被冯阚那老狗手下的‘缇骑四卫’围了,还有个使软剑的娘们,功夫邪门得很……”
林黯手下动作不停,熟练地撒上药粉,又撕下自己内衫相对干净的布料进行包扎,同时沉声问道:“‘鬼手’韩滔可在其中?”
“韩滔?那玩透骨针的孙子?”沈一刀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他没来,来的另外三个,加上那娘们,四个打老子一个!要不是老子见机得快,钻了这鬼地方,还真得栽了!” 他喘了口粗气,浑浊的眼睛盯着林黯正在为他包扎的手,“你小子在漕帮后仓闹出的动静,老子听说了。宰了疤脸,用的还是阴煞掌……嘿,这下算是把篓子捅到姥姥家了,冯阚和幽冥教那帮杂碎,怕是都要跳脚!”
林黯手中动作微微一顿,随即恢复如常:“情势所迫,不得已而为之。前辈为我引开追兵,才真正险象环生。”
“少往老子脸上贴金!”沈一刀低骂一声,却也没再反驳,只是眼神凝重了几分,“不过你小子这一折腾,倒是把水搅得更浑了。漕帮那条线一断,幽冥教少不了肉疼,冯阚那条老狗估计也坐不住……这洛水城,怕是要有场好戏看了。”
他喘了口气,眼神变得凝重起来:“不过,你也把天捅了个窟窿。冯阚那边丢了面子,绝不会善罢甘休。幽冥教连着损失人手,还暴露了漕帮这条线,那位新来的巡风使,怕是要动真格的了。”
“巡风使?”林黯目光一凝,“前辈可知其底细?”
沈一刀摇了摇头,脸色阴沉:“只知道是总坛来的,地位很高,具体来历、相貌、武功路数,一概不知。此人极其谨慎,入城后深居简出,所有命令皆由心腹传递,神秘得很。但老子感觉……此人比墨老鬼那几个长老,难缠十倍不止!”
连沈一刀都如此评价,可见这位巡风使绝非易与之辈。林黯感到肩头的压力又重了几分。
“接下来,前辈有何打算?”林黯将沈一刀胸前的伤口包扎妥当,又去看他耷拉的左臂。
“打算?养伤!”沈一刀没好气地道,“老子这身子,没个把月别想动弹。这乱葬岗也不能久待,那帮鹰犬和幽冥教的杂碎,迟早会搜到这里。”
他看了一眼林黯,忽然道:“你小子呢?伤好了几成?有什么鬼主意?”
林黯仔细检查着沈一刀左臂的伤势,确实是肩胛骨碎裂,需要正骨固定。他一边寻摸合适的树枝准备充当夹板,一边平静地说道:“伤好了五成,内力恢复两成。主意……暂时没有,但被动躲藏,绝非长久之计。”
他抬起头,看向沈一刀,眼神在黑暗中闪烁着冷静的光芒:“冯阚与幽冥教表面和解,暗中却仍在追查北镇抚司之事,甚至私下调集人手。幽冥教对冯阚的动向也极为关注。这说明,他们之间的信任脆弱不堪。或许……我们可以利用这一点。”
沈一刀眯起眼睛:“怎么利用?就凭你我两个半死不活的残废?”
“未必需要亲自出手。”林黯缓缓道,“只需要一些……恰到好处的‘线索’,让他们互相猜忌,狗咬狗。比如,让冯阚‘偶然’发现,幽冥教正在暗中追查那晚潜入北镇抚司之人的下落,并且,似乎已经有了某些‘确凿’的证据,指向他冯阚身边的人……或者,让幽冥教‘意外’得知,冯阚私下调查的,并非简单的失窃,而是涉及幽冥教某些更深层的秘密……”
沈一刀盯着林黯,看了许久,忽然咧嘴,露出一个带着血腥气的狞笑:“小子,你他娘的够阴险!不过……老子喜欢!这比提刀砍人有意思多了!”
他顿了顿,又道:“但这事操作起来不易,需要精准的情报和时机。而且,我们得先有个安全的窝,能把伤养好。”
林黯点了点头,表示同意。他手中用力,伴随着沈一刀一声压抑的闷哼,将其错位的肩胛骨猛地复位,然后用寻来的树枝和布条迅速固定好。
“我知道一个地方,或许可以暂避。”林黯处理完伤势,站起身,目光投向乱葬岗更深处,“跟我来。”
沈一刀没有多问,挣扎着站起身,拄着腰刀,跟着林黯,一瘸一拐地消失在乱坟与荒草构成的更深邃的黑暗之中。
残月依旧在云层中若隐若现,映照着这片埋葬了无数秘密与尸骨的土地。而两颗不甘被命运摆布的棋子,正试图在这死寂之地,酝酿着一场足以搅动整个洛水城风云的暗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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